确认他站定了，诸伏高明才抽出刀架上款式轻薄的菜刀，用两手谨慎的托着刀面和刀背，将手柄递给他。

佐佐栖信澄从善如流，就像拿餐刀一样，惯用手四指并拢，用虎口扣住自己和诸伏景光刚洗净去皮的红萝卜，刀尖则稍微压低，近悬于砧板。

「你用过餐刀？姿势很标准。」诸伏高明微诧的挑高眉尾，内敛的表示褒奖。

「并不，我只是了解过餐桌礼仪，还未能实践。」

根基不可动摇，尽管家族引入了西式文化，也仅体现于一些实用便利的生活用品，常识了解个大概充充面子就行。

且以他的地位，他连基本饮食都均衡不了，又怎么可能拿上刀叉换新口味呢？

「左手错了，应按非握。」

佐佐栖信澄松开虎口，改用四指指节抵住食材，拇指则靠着砧板作支点。「这样？」

「是的，确保跟菜刀的安全间距，刀口向最顶端下压，首先去蒂再斜切成丝。」

刀锋对准蒂头边缘，俐落分离。「需要厚度？」

「3公分左右。」

左右…那不精确也没关系了。

他用肉眼粗测，尽量控制切片等宽、刀口与手掌的间距，红萝卜在他缓慢但稳妥的动作下从粗成细，最终被筷子夹起，赤诚于视线之下。

「……刀工不错。」就算报了数，诸伏高明也不至于真的拿尺细量，毕竟他当初就犯过类似的错误，被父母教训“料理是神圣的爱之领域，而非冰冷无情的化学”。

作为初学者，佐佐栖信澄的表现的确喜人，那从容高雅的动作甚至有种精致感，可还多需磨练，诸伏高明便趁此将不同食材的处理方式都倾囊相授。

荞麦面本身热量极低，因此配菜多为炸物，而他们眼下正准备的是“飞龙头”——揉和了豆腐、胡萝卜丝、牛蒡丝、昆布丝、银杏等的炸蔬饼。

猫眼三兄弟其乐融融的揉饼包馅，可一面对滚烫的油锅，其中的大猫便果断将另外两小只叼出门外。

蓝眼的小猫还意犹未尽，却奈何不了闭门羹，便只能牵着金眼小猫提早歇息，去找对方的母亲等候饭点。

0.23

在寒冬时，一家人温馨的聚在一起，享用热腾腾的美食，实乃幸事。

不过出乎意外的是，这次的荞麦面不同以往。

信州荞麦面的特色是水分未沥干时，面条便卷成一口份量的马蹄形摆入竹篓，不放传统的海苔丝，只附带本地特有的萝卜泥。

眼前的虽一样是竹篓冷面，卖相却相当随便，什么沾酱都不附，而这份朴实也映其不凡。

「这是特地为我们两位新成员做的，尝尝味道是不是很怀念？」

怀念？

…是指来此之前？

佐佐栖信澄不负诸伏先生的好客，挑起被送入碗里的面条，以手遮口细嚼。

他不知道什么是家乡味，也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吃过荞麦面，仅仅对食物照单全收，不过如今倒是被信州荞麦面刷足了印象。

诸伏先生所谓的“怀念”，是更绵密紧实的口感，不是土豆、地瓜能达到的黏稠度，似乎有股淡淡的芋香……霎时某道刚才处理过的食材在脑海浮现。

「山芋？」

日本的山芋是薯蓣科薯蓣属植物的统称，分为自然薯、长芋(山药)、大薯(参薯)等，是非常受喜爱的营养食材，但一般都是研磨成泥浇于汤面。

「是“萨摩荞麦面”吗？但我记得它应该会配上炸鱼丸跟炸鱼饼？」没看见相应的鹿儿岛名产，诸伏景光一脸疑惑。

「萨摩荞麦面的确是最出名的山芋荞麦面，不过还有一种也是。」诸伏先生小卖关子。

「还有一种？」

对荞麦面不热衷的诸伏高明也加入了猜谜游戏。「…莫非是鹿野？」

「恭喜高明同学得分！」

照看小学好友用餐的诸伏夫人鼓掌捧场。

「鹿野？原来鸟取也有特色荞麦面吗？」

「当然有，那里就有一家厉害的荞麦道场，只是大多数人对牛骨拉面的印象更深。」

「那么承上所述，信澄君的家乡便为鸟取吧。」

原来自己来自鸟取，佐佐栖信澄淡然的点头附和，丝毫不像才刚获知的样子。「是的。」

实际上，诸伏一家至今都不清楚佐佐栖母子的情况。

会选择投奔关系不怎样的旧友，相处时透露出的细节又串连指向不幸，再加上本人回避的暗示，这都让他们不好过问，怕会揭人伤疤。

而在精神问题浮现后，就变成不敢了。

因此比起了解过去，他们更想了解本人，并与其开创未来……只是母子俩都不是会向前看的类型，就连伫足的现在都看不真切，诸伏四人便只能效仿愚公移山。

但毕竟不是专业的精神医师，就算苦读相关学术，一般方法也不适用于两人，而有的事不是凭热情、毅力、希望就能完成的——总之被移的小山不看好。

「这种把山芋与荞麦混合制成的面条，味道果然跟平常的山芋泥盖面不一样。」

「孩子们别干吃面，还有附汤跟配菜呢，来让我尝尝看你们做的怎么样…这可是小信澄第一次小露身手，真叫人期待！」三言两语带过家乡，诸伏先生露出垂涎的表情。

「我只是经手较简单的部分，主要还是多亏了高明兄长。」

「过奖，虽才入门，你的手艺也无须谦虚。」

「欸呀！原来信澄君才刚入门吗？看来你很有料理天份，搞不好以后能成为厉害的厨师！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学呢？」

「有劳了。」

孩子们做的菜大获好评，吃完一点都不怀念的荞麦面后，收拾干净的桌面又端上了果盘和茶水，六个人窝在暖呼呼的被炉里，边看特别节目边闲聊。

「啊…这种懒洋洋的感觉真幸福，信澄君要吃橘子吗？」

「谢谢。」没有食欲的佐佐栖信澄接下了好意。

甜味在口中迸发，他慵懒又无聊的观赏节目嘉宾载歌载舞，邻座的诸伏景光却凝视着光斑于那清亮的虹膜迷离跃动。

「……信澄君。」

「怎么了？」

现在诸伏景光与自己镀金的倒影对视了。

「也没什么…」红晕悄悄爬上耳根，诸伏景光腼腆的游移目光，又亮晶晶的予以回望。「就是…我可以叫你“信”吗？」

直呼名字，还是昵称，这是想拉近关系的信号。

诸伏景光是觉得自己和他很亲近，所以才表达好感吗？

佐佐栖信澄不觉得自己和对方有多熟，也不觉得有更进一步的空间，但没必要拒绝对方的诚挚之邀。

「可以，那我叫你“景”？」

「嗯！这样互叫昵称，听起来我们好像很亲密。」那双蓝眼珠灿如星河。

然而也只是听起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