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你,她还是从来都心慈手软的。”
“那是因为我之前都没动到过她的核心权力。”或者说没被她发现过。
叶满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一旦关乎到她的死穴,那她就是从小养大的孩子也不要了,千娇万宠的孙子也不要了,什么天伦之乐舐犊之情都可以抛下……”
知道叶满这大概是在说前世的事情,7号默了一瞬,同样反驳道:“可我看您这位大奶奶对您的态度,实在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叶卿月反倒像是会为了叶满豁出一切的样子。
话虽这样说,其实叶满也拿不准。
她此次调来小桥园的人办事有三重目的,一是为了保险,二是为了给荣欣德一个信号……
至于第三点,就是为了进一步试探叶卿月的态度。
她想要尽快接手小桥园最核心的部分,在田真仪之后,成为除叶卿月之外唯一能调动小桥园那支队伍的人。
只有那样,她才能名副其实地做这小桥园的小小姐。
叶满抓着筷子,漫不经心地将盘中的肉戳开,粘腻的肉丝粘连着,缕缕绷断,发出油脂炸开的声音,顿时香气四溢。
可她没有将这块肥美的肉夹入口中。
儿时最爱的菜,在满腹心事面前也变得不再可口。
叶卿月望着叶满一副若有所思兴致缺缺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今夜这顿饭到底是吃不成了。
满头银发的老人将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看向门外正绿的翠色,那些被她植于红叶堂的海棠树今已亭亭如盖,影落在石阶上,枝叶正盛。
而这些年过去,面前的叶满也不再是那个只知承欢膝下的幼童了。
叶卿月苦笑。
可她还是总想拖一会,再等久一点,希望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能够不要那么快对小桥园的饭菜失去兴趣,再吃几口,一口也好。
可一直到叶满落筷,餐具碰撞发出的叮咛声落下,盘中的那块肉也仍旧横尸在那里,再不复热气腾腾。
“小满……吃好了?”叶卿月问道。
“嗯。”
叶满低头答道,她本就被未知的判决弄得毫无胃口,自然也是草草了事。
一旁服侍的人欲上前来斟茶,被叶卿月摆手挥退。
“你们都退下吧,叫江红进来就好。”
“都守在红叶堂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要让任何声音传出去。”
几人答是。
叶满冷眼看着这一切行进,没有出声。
“叶满女士,您很忐忑啊……”7号难得主动讲话,大概是检测到了叶满此刻的心情,开口点破道。
可叶满此刻连跟它打嘴仗的心情都没了。
“小满,大奶奶有礼物要送给你。”
说是礼物,但叶卿月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
叶满回头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的就是江红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
这盒子就是很普通的制式,平平无奇,倒叫叶满疑惑小桥园里有这样的便宜货吗?
她有些迟疑地接过盒子。
而江红将盒子递给她之后就退到了叶卿月身后,如同没于黑暗的影子消失不见。
叶满不着痕迹地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这盒子很轻,似乎只有自己本身的重量。
这是唱哪出?
叶满腹诽道。
“小满,不把礼物打开吗?”
叶卿月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叶满无法从中瞧出任何端倪,也叫她拿不准自己该做什么样的心理准备。
不过她对此也没有异议,立刻顺从地翻开盒盖。
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盒子,连锁扣都没有,盖子抬起的那刻里头的东西就毫无保留地映入叶满眼帘。
见到盒子里东西的瞬间,她先是愣住了——仿佛脑子来不及理解眼前的形状,又或许是从未预想过这样的东西会出现在叶卿月给她的‘礼物’中。
“嗞喇——”
上好的木地板被椅子划出尖利的声音。
叶满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像有什么冰凉的物体沿着脊背窜上后颈,叫她呼吸重重滞住,无法出声,连指尖都不自觉颤动起来。
她只觉得好在自己刚才没能吃下多少东西,否则此刻一定会反胃到当场吐出来。
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玩意儿,叶满亦苦笑,苦得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能够读档又怎样,能够重生又怎样?
再来多少次她也想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噩梦一直如期而至。
“……为什么?”
被掐住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
“他们只是听我的话跟我出了一趟活,就罪大恶极至此?!”
叶满开口的质问都带着颤音,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哭腔。
“是啊,按理说这个盒子里装的至少也该是你的一根手指,告诫你不该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叶卿月平静地说道,不紧不慢的声线毫无波动,也听不出温度。
“可是大奶奶怎么舍得动小满呢?只能是由他们来代劳了。”
“呵,”叶满讽刺地笑了声,近乎大逆不道地嘲讽道,“大奶奶,您明知道这样做比真的砍掉我的手指更能让我痛苦。”
也更能打击到她。
“您若只是砍了我的手指,虽然也是在惩戒,但限制不了我往后继续动红叶堂的人手;可您却惩罚他们放过了我——这不是告诉所有人我绝对不会是那个接下红叶堂的人选吗?”
“然后呢,接下来是什么?您要让我滚出小桥园吗?”
叶卿月摇头,那无奈的样子似乎只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永远是小桥园的小小姐,你还是可以让你几个李叔帮你做做假账,吓唬吓唬人……只是别把手伸到红叶堂来了。”
“哈?永远?”叶满硬撑着笑出声,一双唇已经被她抿得发白,“可大奶奶您也说过的,红叶堂会是我的,这个小桥园也会是我的。”
“我现在真的分不清了——您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把这一切交给我,又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特权,为什么要教我那些手段本事?”
叶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此刻胸口闷得生疼,明明该冷静,该解释,该油嘴的,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坦然面对最亲的人给予自己的重击。
那团委屈,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化作近乎偏执的一声声质问。
明明是叶卿月教会了她什么叫做野望,却又一次次地告诉她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面对连珠炮一样的诘问,叶卿月沉着脸背过身去,没有回答。
这样的沉默,比当头棒喝更加有效。
叶满的心已经凉透了,她缓缓盖上盒子,闭眼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语调也已变得如同例行公事一般。
“不回答也没关系。”
“只是您得认清现实吧,田真仪现在已经投向大姑,几个大股东也开始摇摆不定,您身边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了。”
“而您跟大姑的关系这么多年里也早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大姑不是一直想把小桥园捐出去,改成博物馆来着?”
叶满说着,将手中的盒子放回桌上。她重新站好,看着叶卿月的背影扬起一个笑脸,只是变得皮笑肉不笑。
“大奶奶,小满会向您证明自己的。”
“您说过,这满堂的红叶都会是我的……”
“即使您不兑现,将来,我也会帮您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