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四周寂静得简直可怕,钟烨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沉闷而规律的跳动声。
他明白了一件事,一件简单到近乎可笑的事,他明明自始至终都清清楚楚、却偏偏在此刻才如同醍醐灌顶般意识到。
元玉。
也姓元。
阿溪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姐妹。
就是眼前这个有着冰蓝眼睛,此刻带着疑虑看着他的人。
心里波涛起伏,一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往事都如潮水冲上心头:为什么总对他上心,为什么不喜欢别人跟他拉拉扯扯,为什么心里有时会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甚至追溯到很久之前,一墙之隔,屋内水波涌动,他倚靠在门上,至今也没弄明白的奇怪情绪。
现在都有了答案。
钟烨愣在原地。
长久不见他动作,元玉察觉到异常,谨慎地向他俯身,幅度很小:“你怎么了?”
钟烨猛然回神,对上一双冰蓝色眼眸,澄亮,清澈,宛如千年不冻的冰湖深水。
他明明一直知道元玉眼睛是蓝色的,却好像刚知道的一样。
他霍然站起来。
温和的海盐气味无声无息地将他包围,混杂着橘子的清甜,钟烨浑身血液突突往头顶冲,头皮发麻,说不出话。
“等下。”
他艰难地开口。
“你别过来。”
他后退了一步。
如果元玉真的听话远离他,他就能获得喘息和思考的时间,重新捋好混乱的思绪;可惜元玉压根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你让他过来的时候他置若罔闻,但你要是不让他过来,他就可要过来看看了。
周围有些太静了,连小貘的啃咬声都停止了,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猛烈而狂躁。
元玉疑惑道:“你心跳好快。”
他没起身,一手撑在所坐的石面上,身体向前,重心都压在手臂处,拉近一点距离,微昂起头认真地看他。
若是以往,钟烨不会有反应,但现在,他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别开视线,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元玉的语气流露出狐疑:“你躲我。”
“…是。”
“为什么?”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怎么回答。钟烨想着。
要怎么说?
没话可说。
他搪塞道:“真没事。”
定了定心神,把视线移回来,接触到元玉视线的瞬间又想移开,强行忍住了。他在熟悉的冰蓝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周围确实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窒息。
元玉并不相信他的说辞,龙的感知力极其敏锐,他怀疑面前的人类是被鬼怪侵蚀了神智才状态诡异,但他身上却没有可疑的味道。
至少,远距离没有。
那近距离呢?
他站起来。
尾巴甩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带起微弱的气流,气流里携带着寒冷的气息,钟烨眼见他朝自己过来,想退,又想到退了更容易引发怀疑,没退。
元玉的手谨慎地扣上他肩头,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低头闻了闻他的颈侧。
呼吸拂过的皮肤有点痒,也有点冷。
钟烨能看见他额头的犄角,流动着润泽的冷光,上面的纹理清晰可见,犄角根部被黑蓝的发丝遮挡,距离太近,他一抬手就能抓住。再往下,是垂落的发梢和同样低垂的睫毛。
“没有蛊毒,也没有鬼气......”
元玉低声喃喃道,随后迅速撤手拉开距离,抬眼盯住他:“所以你慌什么?”
钟烨道:“...说了没事。”
元玉不依不饶:“有事。”
“真没有。”
“有。”
“没有。”
“有。”
好难骗。
钟烨实在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暗想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察言观色的能力这么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即展颜笑道:“没事就是没事,你看都看了,问也问了,要真哪里不对劲不早就查出来了吗,既然没查出来,那就是没有。”
元玉被他堪称蛮不讲理的强盗逻辑打败,想反驳,却没找到可供反驳的点,两人相对无言。
小貘在一边观望许久,虽然它一头雾水,听来听去也没听出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开始叽里呱啦,但好凑热闹的天性还是驱使它跳到他们中间,直起上身劝道:“不要吵架啊,好朋友就要彼此包容,朋友一生一起走,什么玩意日子不再有。后面忘了。”
钟烨无语:“…从哪听来的歌词。”
“哎,水退了!”
小貘忽然叫道。
钟烨抬眼望去,原本缓缓流动的河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嶙峋的石头和泥土。
没了梦幻的色彩,只剩下惨淡的漆黑,周围的环境都暗淡几分。
淤泥深处不时有气泡冒上来,啵,啵啵,发出轻微的破裂声。
——河水已退,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