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平伯日日小心翼翼,都时不时被无故迁怒,更别说府上的其他人了,从上到下连走路都不敢大声,唯恐惹了俞氏发怒。
他家的孩子也不少,现任肃平伯名叫于承文,今年才41岁,娶妻右副都御史俞之航的嫡次女,这位俞家女今年43岁,两口子共生育了三子四女,如今最大的嫡长女于诗(24岁)、嫡次女于书(21岁)皆已出嫁,嫁的是俞氏借娘家关系寻摸的儿郎,均考中了进士,前途一片大好。
嫡长子于礼今年19岁了,可还没定亲,对外都说是读书要紧,早年高僧批过命,不宜早婚,实际上是俞氏想等他今年春闱考中进士再定亲,如此便能选个更好的人家、更出众的姑娘。
之所以这样,也是嫡长子的媳妇太重要了,嫡长媳不像一般儿媳,品性、能力关乎家族兴衰,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而除了嫡长子,嫡次子于乐今年17岁,嫡三子于易今年15岁,还有个嫡三女于辞也14岁了,都需要相看人家。
俞氏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先顾着于礼、于乐,后两个的年岁还能拖上一年,迟一些也无妨。
“夫人,这是藕粉桂花糖糕,还热着,你尝尝看可顺口?”于承文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满面笑意地进了主院。
俞氏抬眼看到来人那张脸,心里就来气,顿时声色冷淡地嗤道:“又趁着当值去买糕点?你能不能争点气,若你能努力上进,官职品级再高些,儿女们的婚事何至于如此艰难?”
屋内屋外伺候的婢女大气不敢出,虽然夫人时常对伯爷如此声色俱厉,但这情景到底不该让她们这些奴婢看了去,要不是伯爷脾性温良,他们怕免不了被迁怒责罚。
于承文笑意一僵,挥挥手让婢女们退下,婢女们如蒙大赦地低着头脚步匆匆出去了,还顺便关上了门。
屋里没其他人了,于承文才把拎着的食盒轻轻放到一边,陪着小心坐到俞氏旁边,软言软语道:“是我的不是,夫人打骂我几句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俞氏瞪他两眼,见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气就泄了几分,没办法,这都过了半辈子了,夫妻二十多年,孩子生了七八个,就算他不像别人家的夫君高官厚禄又如何呢?至少他做到了娶她时的承诺,便是先伯爷逝世,他也从未有过通房、侍妾之流,家中一应事务亦全凭她做主。
“哼~!”俞氏轻哼一声,不搭理他。
于承文耳朵一动,听她语声不那么气了,便抬起头笑呵呵地凑过去,大手力道适宜地给她按起腿:“我知道家中大事小情都得劳累夫人拿主意,特别是年底年初的,家里的产业要总账核账,要给管事们奖惩,又逢年节人情往来,眼下几个孩子还要相看人家,这个家全仰仗夫人掌舵,确实累人的很,我和孩子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最是知道夫人的辛苦了!”
俞氏面色缓和,由着他捶腿按摩,心里听着受用,却还嘴硬道:“哪家主母不是如此,不过份内之事罢了。”
“可别家的不如夫人能干呐,之前还听咱们东边隔壁的隔壁家,就那个威远伯府,他家的夫人们连个过年待客的宴会都办不好,笑话闹得人尽皆知。还有和咱们隔了两条街的诚义子爵府,娶的儿媳妇和府上主母打擂台都好几年了,主母苛待儿媳妇的名声祁都谁不知道?”于承文以别家八卦来举例,与有荣焉地又夸起俞氏,“远的不说,只咱周围的这些勋贵人家,哪家主母有夫人这般能干?那些个执掌中馈几十年的老夫人,也没个能比得上夫人的!”
俞氏拿帕子压了压不由自主勾起的唇角,故作平淡道:“都是些家里的日常事务,连这些也处置不好,确实能力不足。”
于承文观察着她的眉眼,见她神情舒展,眼中隐含笑意,便知这是哄高兴了,见此他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他这位夫人啊,自成亲后,刚开始待他十分冷淡,他也知道是父亲求亲弄得不讲究,她嫁过来不是很愿意,他心中难免对她有愧,故而事事谦让,由着她改府上的规矩、改府上的奴仆人事,他和父亲那时候都很不习惯,可怎么办呢?他们千方百计求来的媳妇,不管她如何折腾都得认了!
可不得不说俞家的教养是真好,便是肃平伯府实际上的掌家权给了她,她也从未借此乱来,甚至把府里慢慢调理得更加井然有序了。
于承文最初以为她嫁得不情愿,是厌恶他才对他不假辞色,直到默默观察了大半年,方发现她只是有些傲娇,习惯于用高傲掩饰真实的情绪。
就这样一点点试探、一点点了解,他渐渐摸清了该如何与她相处,谁能想到呢,十来岁的他还是个腼腆寡语的少年郎,二十来年磨炼下来,如今竟能面不改色说出一套套哄妻的好话?
想到这里,于承文不免失笑,其实这些哄人的话虽是哄夫人的,却也是他的真心话,肃平伯府能有今日,他这位夫人确实功不可没。而对他自个儿来说,这样的夫人也挺有趣的,听些好话就立刻不气了,他这个哄人的多有成就感呐!
他家夫人可比上司好哄多了,于承文宁可来哄夫人,也不愿对着上司多说半句恭维的话。
“不是买了糕点?拿来我垫两口,离摆饭还早。”俞氏扬扬下巴,眼睛瞟向那食盒。
于承文忙起身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糕点拿出来放到她手边:“光吃这个怕是腻,夫人再用盏茶!”
俞氏拿帕子擦擦手,才拿了糕点盘子旁的叉子品尝,眼神则望着亲自去斟茶的肃平伯,眸光不自知地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