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明宸问了人走到门口时,就看到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弱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虽然只在原身的记忆中看到过闵思远的样子,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一瞬间,他立马就认出了对方,哪怕对方苍老了那么多,也不会认错。
“程程?”闵思远闻声一震,转头时就看到门口站着个身量颀长、模样俊朗、眉眼清明有神的青年,十一年前分别的时候,他还是个面带稚气的少年,可如今……他已经长成稳重可靠的大人了。
“爸!”明宸眼中湿润,他走进接待室,自然而然地屈膝跪在了这个满身都是沧桑的男人面前,仰头定定望着对方,“爸,我是闵程!”
“好好,我的程程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闵思远抖着唇,说话时已潸然泪下,他抬起粗糙苍老的手覆在儿子头顶,仿佛面对的还是那个长在身边的孩子。
接待室外本还有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看到父子含泪相望的一幕,均抹了抹眼角避开了。
这样亲人离散、艰难团聚的场景,并非时下的个例,能够重逢再见还算幸运的,有很多……打听到消息找去的时候,看到的不过是坟头一座,甚至有再也找不到的。
“爸,您坐!”明宸先回神,怕闵思远激动太过伤身,他扶着人坐回沙发上,这才看向旁边的楚霏,“爸,这就是楚霏。”
闵思远看向跟着明宸进来的姑娘,长相不算极美,但模样清秀、气质娴静,眼神更是清亮湛然,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个心思敞亮的姑娘。
“爸,我们都很想念您!”楚霏近前问候。
“我也很想念你们,小楚,坐!”闵思远指着旁边的位置笑道。
久不见面,忽然重逢本应有很多话说,但闵思远只是问了问两人的专业和学习,简单聊了聊就带他们和办事处的人告辞了。
出了办公区域,他才拉着明宸的手说:“走,咱们回家!”
闵思远带着两人熟门熟路到了一处洋房区,走到中间靠里的一幢小洋楼前,掏了钥匙开门。
“爸,这是?”明宸看着这似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我回来前他们说会返还资产,有以前的资产登记底子可查,除了这里,还有处院子和一个店铺,手续的事他们都处理好了,咱们收拾收拾就能住。”闵思远一边说一边推门进去。
明宸和楚霏对视一眼,跟着走进了这处洋房,前院有搭建的痕迹,应该是返还前拆除了,只简单平整了,没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小洋房有三层,上了台阶开门进去,嗯,明显也有拆除改建结构的印记,现在能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一楼、补丁一样颜色不一的墙面,破损修补的楼梯……总之,想要住进来,得花钱好好修整一遍才行。
闵思远叹气:“都看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爸,咱们修整修整就好了!”明宸安慰他。
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在其中一间屋里看到了简陋的沙发和桌子,他们进去简单打扫了一下才坐下歇脚。
“把孩子们接来吧,我的工作暂时还没安排。”闵思远看着儿子、儿媳,经历过十一年的分别,想见不得见,他现在最盼望的就是一家子在一处。
“好,我明天就发电报,让岳父家准备着,等考完试我就去接。”明宸爽快应了,他看得出闵思远对亲人团聚的渴望。
“爸,您要是得闲,不如先把房子收拾收拾,等孩子们来了直接就能住了。”楚霏在旁道。
虽然没诊脉,可仅看面色,她便知闵思远的身体恐怕需要调理,心理状态也欠佳……有孩子们惦念着,再找点儿事让他忙一些,希望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是了,收拾房子的事刻不容缓,这事我来办。”闵思远经此提醒也意识到了,满口应道。
他环顾着这房子,对这里过去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神色恍惚间,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垂着眼睑许久不发一言。
明宸和楚霏在旁坐着,都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长时间,闵思远才开口,嗓音低沉,带着颤意:“程程,别怪你妈妈。”
作为母亲,能放下丈夫和还未长成的儿子服药自杀,他这个做丈夫的能理解,可做儿子的能理解吗?
“嗯。”明宸一怔,他只从原身记忆中看到过那个女人的样子,很温柔知性的一个女性,只是骨子里有些文人特有的傲气。
“别怪她,她……学历史、研究历史,在战乱的那些年里,她和纪家一起救国,始终盼着国家能更好、民族能自强,纪家……你外公家捐钱捐物从不吝啬,她并不是只懂享受的资本家大小姐,她是有理想且愿倾尽所有的爱国人士,和你舅舅一样,为国而战、为国而死,他们无惧无畏!”
明宸和楚霏悄悄握住了手,心怀这般纯粹理想、还能付诸行动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闵思远无声流泪,擦眼镜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那年……动乱来临时,她是太失望了,熟读史书的她有些悲观,所以才……”
“程程,别怪你妈妈,她并非不爱你,别怪她!”他语气里满是沉痛,带着几分祈求地望过来。
明宸迎上他的目光,释然一笑:“爸,我不怪妈妈,等我们安顿好了,我们一起去带她回家。”
“好,听你的!”闵思远拍了拍儿子的手,擦去了脸上的泪。
这天晚上,明宸和楚霏把闵思远带回他们住的院子,除了他们和楚震夫妻住的屋子,这里还有收拾好的屋子,添置些生活用品就能直接住。
许是和儿子团聚了,闵思远这晚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精神明显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