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寒亭!果然是你!”
……
“是苗疆女子?”
“也曾是瘦西湖畔忆盈楼的人。那位公孙楼主的爱徒。”
“昭秀。”姬别情皱眉,“江湖传闻昭秀曲云武艺平常,而那人内力却深不可测,她既在谈笑之间就卸下你等几人功力,世上能做到此事的,能有几人?”
“姬哥儿怀疑,她不是曲云?”
“……她不是最好。”若不是,他还可暂且推断这是哪个不世出的老怪物冒了姓名,若真是,那么作为双十年华的年轻人,却又如此之高的内力,这份天赋,这爱管闲事的心性,不知将在这江湖上,又掀起何等波澜。
不说别的,少了这样一个人物的资料,绝对是他们凌雪阁的重大失误。
“……此女与陶寒亭一家当真不识?”他犹不死心的问。
虽然作为一个杀手,早该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谁也不想莫名其妙招上一座大佛。性命一物固无足道也,然而他也不想让手下弟兄白白浪费在莫须有的强敌身上。
“曲云自小在公孙楼主身边长大,而陶家长居洛阳,属下查了陶家上下三代,与忆盈楼都毫无干系。”
“……”也就是说,当真只是出于路见不平了。
连圣人手下的凌雪阁她都敢路见不平,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要谢羽来说,是不是帝王之手,对她而言毫无分别。无论是自称天子之人,又或者自比天地的九天,那都还算是人的范畴。退一步来讲,就算是真正的天神地仙,也未必没有谬误之时。
她不过是恰好见到,又愿意选择出手罢了。
……
长安月下捣衣声。
火树银花不夜城。
亭楼纵横,勾心斗角。
钟楼的鼓点响起,拉开了夜色序幕。
西市红炉绿蚁酒,东市朱门白玉杆。
千年史书中似乎永不厌倦提及的,辉煌的盛世,似一副画卷,于这高耸的城门缓缓展开。
谢羽也见过蛮荒的粗犷狂放,也触及过乱世的尸横遍野,也曾见仙人的森严壁垒。见过盛世,甚至也开创过盛世。
但很少会有盛世,像开元天宝一样,狂放,却精致,内敛,又包容。
行走在盛会之中的长安,朱雀大街似已淹没在灯花的海洋。
这条长街上,同有着衣紫腰黄的权贵,有着布衣麻履的平民,亦有着腰缠万贯的富豪,有着斗米斤两的贫弱。
街头的酒家旁,熙熙攘攘的围着人群。
吞火吐火的艺人杂耍,令人目不暇接。
客家蹲在地上,脚边紧紧摆着一排竹笼,棉麻盖着的是蟋蟀斗鸡小青蛇。
支在人群旁的几个小桌,摆明了要收这一群看客的银子。
现世还没有后世繁多的花样,但捉鸡斗狗也是赌博的一种。
青年老迈者站在赌局中,于是便个个群情激荡,叫喊声不绝于耳。
谢羽路过时瞥了一眼,只能感叹上下五千年,哪里都有人抱着侥幸心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粟。”
谢羽:……
如此之人,如此之诗,正在此场合,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转头看去。
人群中跌跌撞撞,行来一位青袍散发的流人。
他语中不乏讥讽,围着斗鸡的少年们却无人敢于反驳,所到之处,纷纷避让开来。
谢羽观他形态动摇,却不乏持重,欲倒不倒,很有些醉翁之态。
这或许不止是位酒家,也恐怕是武林高手。
既有文人的风流,亦有侠客的疏狂,纵观史册,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李太白,号为青莲,世称诗仙。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行过人群时,二目不意间相对。
她看得他醉意下的清明,他可见她平静下的热衷。
他并非一意醉酒形态癫妄的狂徒,她亦不是不理凡俗遥于世外的远客。
惊鸿一瞥。
醉翁忽而仰天长笑,饮酒一壶,吟道,“淮扬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行路难,行路难,行路难,归去来!”
眼见着不少文客,随在他身后,手中执笔,匆匆忙忙写在衣襟竹纸。
此景实在非同寻常,连谢羽这般也算得见多识广的,唇角都牵出一抹笑意。
追随而来的人群一片叫好之声。
倒是句中提到的斗鸡捉狗“不务正业”的少年们,此刻经不住言谈侧目,纷纷掩面遁逃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诗人之心亦不在市井嬉闹。
若非见得宦海沉浮前路茫茫,又何至于此。诗人似乎听得此言,忽的顿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尖直指过来。
谢羽身侧的人群哗的就散开了。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一脸兴奋激动。
还未来得及避让以至于直面剑尖的谢羽:……
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啊。
长剑一转。
剑意风流。
潇洒不羁。
寒刃映灯火,绽开闪闪明光。
欲醉不醉,飘逸绝伦。
隔着遥远岁月的长河,她深深觉得,今日所见。
何其有幸。
一剑霜寒。
他收手,摇摇晃晃,眼中又似不曾见过她,饮酒哈哈笑着,穿过人群。
不知往何方,但或又早有归路。
眼见着诗人与他的拥趸离去,谢羽收回视线,转身便撞上一人,她却似早有预料地微微拱手微拜,抬头笑道,“失礼失礼,方才听此佳句入迷,未能反应,还望见谅。”
来人:……
那人着滑稽夸张的娃娃面具,将脸遮的严严实实,更无心听她言语,抬脚欲走,谢羽也抬了脚,恰好便撞了一个方向。
谢羽:……“失礼失礼。”
二人再一动作,又是同换了一个方向。
谢羽:“失礼失礼。”
她站定了,笑眯眯的看着来人,直到他似乎有了点情绪,大步跨过了谢羽时,才见得,李青莲那群人早已淹没在京城灯火下茫茫人群之中。
等再回头一看,那蓝粉色衣裙的小姑娘,也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谢羽也只是转身进了一家客栈。
至于她是不是有意。
好吧。只要是正常人,看出那位后世上中下三册卷卷有爷名的青莲居士,似有甩开后面尾巴的意思,都会忍不住出手相助的。
若不然,他如何就当街吟诗作赋,舞剑助兴。李太白诗千两,慕名者如星河,值此佳节,游人如织,要避开耳目,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
世人往往以恃才傲物称之,却少看了诗人细腻忖度的侧面。
她吹了吹陶杯中飘开的茶沫,抬头,木窗外,一轮明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