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没有情感,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在看一团空气。
百家抱着一个布兜放在两人中间:“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就吃点果子凑合吧,这果子是我们昨天才摘的,可新鲜了。”随即从兜里拿了一颗去给万安。
两人脸色铁青地看着兜里的毒果子,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有这遭劫难。
万安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他。林眠怕被看出端倪,心情复杂地拿起一颗果子。秦敖也拿起一颗,皱眉咬了一口。如林眠所说,这果子当真苦极了,秦敖始终平静的表情第二次在林眠面前崩裂。
林眠见秦敖那样,认命地张嘴,最终还是下不了口。
他叹了口气放下果子:“这果子还是你们留着吃吧,你们姐弟俩也不容易。我这里还有些路上买的方糖,要不我们吃这个吧?”
秦敖木着脸看他,林眠回馈无辜的笑容。
听到方糖二字,百家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当真吗林公子,真是太好了。是真的糖吗?”
身旁的万安也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摆出一副淡漠的态度。
林眠轻笑一声,从包里翻出那包方糖,百家小心翼翼地拿起两颗,走到万安身边放到弟弟手里。
林眠哄孩子似的也拿起一颗糖要喂秦敖:“刚才是二哥不好,你别生我气。来,啊。”
秦敖往后靠到墙上,林眠猫儿似的靠上来,秦敖耳根泛红,想把人推开:“你别靠这……”刚一张嘴就被林眠塞了颗糖。
林眠吐了吐舌头:“如何,甜不甜?”
秦敖又拿了一颗糖,林眠连忙把布袋包起来:“你怎么这么爱吃甜的?别吃了,再吃就没了。”
万安捧着糖闻了闻,看着姐姐激动的样子,把糖咽了下去。
百家连忙问他:“怎么样万安,是甜的吗?”
万安点点头:“甜的。”
百家迫不及待地把糖放进嘴里,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合常理,忙向两人解释:“不好意思二位公子,我现在尝不出味道了。真是谢谢林公子,我从小就爱吃糖。自从城里的人都搬走了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啦。”
秦敖问:“城里的人为什么要搬走?”
百家捂嘴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唔,逃难去了。这一带妖兽横行,总是不太平,朝廷就派兵把城里的人们都转移了。”
秦敖继续问道:“你们为何不走?”
百家靠着弟弟坐下,她笑着抱着自己的双腿,下巴贴着膝盖:“我们的家在这里,不想走。”
林眠:“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就不怕妖怪吗?”
百家笑着回头看了看石像:“明山真君在呢,不怕。”
秦敖:“人呢,不回来了?”
百家握住万安的手,后者皱了皱眉,并没有松开。
“想回就回,想走就走。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想必他们都在新地方安了家,不回来也是正常的。“
烛光摇曳,百家的头靠在弟弟肩上。姐弟二人相互依靠着,秦敖不再询问,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万安先开了口:“两位公子要去哪里?”
林眠脸不红心不跳地搬出那个万能的理由:“去上京谋份差事。”
百家一听上京又张嘴笑着坐正,正想说话就被万安打断。万安盯着林眠的眼睛,慢慢道:“上京是个好地方,我们有个亲戚就住在那里。”
林眠激动地扣住秦敖的手,后者垂眸看一眼,也没有松开。
林眠表面上好奇:“上京离苑宁城这么远,二位居然还有那里的亲戚?”
万安嗤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林眠读不懂的神色:“是我们的干爹。”
百家蹙眉拍了拍弟弟的手:“万安。”
“我们俩小时候认的干爹,是上京派到苑宁城的守城将军。”
百家焦急地拍着弟弟的胳膊:“万安,别说了。”
陈万安并不理会,他看了看姐姐,突然目光呆滞了。
百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弟弟的行为,叹了口气,转身冲林眠笑问:“林公子,我可以再吃一颗糖吗?”
林眠把那包糖递给百家。万安捻起一颗放进嘴里,他看着林眠,像是穿越了名为痛苦的风啸。
秦敖识海中传来林眠的声音:“这阵主人应该就是陈万安吧?”
秦敖点点头。
阵本质上就是一座强靠执念修建的牢笼,靠回忆束缚着亡魂,使其长久存在世间。保护阵主人的魂魄不像孤魂野鬼那般飘渺无所依,但却要承受比流浪痛苦得多的封印咒。
解放亡魂的唯一方法就只有解阵。阵存在的时间越久,阵主人的记忆也就越模糊。由此陷入恶性循环:刚形成的阵是最好解的,像这种形成了千百年的阵,阵主人要么已经疯了,要么变得痴痴傻傻。就算等到解阵人进到阵中来,也很难解读记忆真相。
万幸的是陈万安还没有疯,但看他的样子离疯也不远了,若不快些解阵,陈万安轻则灵魂受损,重则法力全失,魂飞魄散。他们可能就出不去了。
林眠摸着手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激动抓着秦敖的手,他猛然缩回来,双手合十冲秦敖道歉。
不知过了多久,那截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烛光在黑夜中慢慢变得微弱,下一秒就要熄灭。
万安嘴里含着第三颗糖时缓缓开口:“他死了。”
林眠感觉脑子里“嗡”一声,身后秦敖也屏住了呼吸。
百家没有再阻拦他,埋头抱着弟弟的手。
夜风吹过,蜡烛熄灭了。
黑夜中传来陈万安哽咽的声音:“我们的干爹死了。”
与此同时,林眠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