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行为比指责更让人难受。

住院期间，赤井秀一总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温柔刀，为了帮助他好好养伤，诸伏景光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监控，任何不属于病人该做的事——比如他想要提前下地走一走——都会被阴阳怪气嘲讽一番。

偏偏诸伏景光语气温柔，言辞得体，根本挑不出错，但是赤井秀一宁愿再吃两颗子弹，也不想听诸伏景光唠叨。

“我们可是已经扶持着走过三个世界的队友，赤井君，真论活着的年龄，我或许还要长你几岁。”

“……”

的确，诸伏景光在樱世界多待了七年，将这笔账加进他的年龄里，他如今反倒才是年上的那个。

“所以你要听我的劝告，好好养病，不可以把蔬菜挑出去。”

赤井秀一默默地咽下“真不能靠输营养液活着吗？”这句话。

*

待赤井秀一睡去，诸伏景光才阴着脸从病房里默默退出来。

医生说射中赤井秀一的子弹恰好被肋骨卡住，距离心脏仅差几毫米，稍有不慎，便会被子弹带走生命。

穿过走廊，在尽头的窗前停下，冬雪仍然扑簌簌从黑暗的夜空中飘下。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能摸透赤井秀一的想法，那么诸伏景光觉得，那个人说不定是自己。

这是源于他们的共同经历，在组织卧底、在各个世界一起对抗穿越者……

他能明白赤井秀一想要救下所有人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

能够再次与父母生活在一块儿，能够看到健康活泼的外守有里，对他而言相当重要。

如果因为自己的失察再次失去家人，他一定会疯掉的。

虽说如此，他仍然觉得赤井秀一的责任感高得离谱。消灭组织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赤井秀一那种想要保护所有人，将每一个人护在羽翼之下的行为，实在令人难过。

诸伏景光还记得在他因零的事郁郁寡欢时，松田阵平那蹩脚的安慰，还有食堂门口，赤井秀一那一闪而过的衣角。

明明他说过对队友的心理保养也是战术的一环，为什么赤井秀一总是忽略掉自己，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呢？

*

住院期间，赤井秀一几次想要向诸伏景光问组织的事，却都被挡了回来。

直到窗外烟花炸起，他才恍然。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新年。

“诸伏君……抱歉。”靠在床上，赤井秀一的目光从烟花转回坐在他床边的诸伏景光身上，“害得你元旦也不能回家，不得不在医院陪我。”

说什么自己不需要人陪、让对方赶紧离开这些话，就太没心肝了。

对方出于好意自愿留在医院照顾自己，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对方寒了心。

“就算是这个时候讨好我也没有用……你必须安心养伤，禁止再关心那些事！我是不会把组织的情报透露给你的。”诸伏景光抱着手臂，一副抗拒姿态。

“我没有那个意思。”赤井秀一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信誉值已经跌停，在对方看来，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绿光。

“只是……在日本，元旦是和圣诞节一样，非常重要的日子，对吧？”

“是啊，新年参拜，红白歌会，花火大会，日本的新年可是很有意思的。”诸伏景光笑眯眯地说道，“错过的话会非常可惜。”

赤井秀一欲言又止。

他比谁都要明白，诸伏一家在诸伏景光心中的重要性，甚至于，他认为诸伏景光对家人的执着或许比他更胜……失而复得的滋味，是他们这种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不过呢，去年我已经好好地跟哥哥和爸爸妈妈过了一个新年，所以没什么好遗憾的。”诸伏景光欣赏够了赤井秀一平淡的面孔下微微透出的纠结，复才开口澄清。

“而且趁着这个机会，我还去见了年幼的ZERO一面，说到这个，我还应该感谢你才对。”

*

如果一段友谊开始的基础，是以一个家庭破碎为代价，那么降谷零宁愿一开始没有这段友谊。

身为与降谷零心意相通的幼驯染，诸伏景光一直明白，他选择留在长野县，与父母一起生活，而失去与降谷零的这段友谊，一定会得到零的支持。

但是从内心深处，他仍然有一丝贪心。

他想要得到零的友谊，他贪恋幼驯染的位置。

这样隐秘的心思一直在心中萦绕生长，连他自己都刻意去忽视那种情感。

在来到东京的第一天，松田和萩原去医院看望赤井秀一的日子，他偷偷去见了降谷零。

这或许也不算是偷偷，因为这个时候，降谷零还不认识他呢。

小时候的零还是那么可爱，但是又好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在诸伏景光眼中年幼的零是那个会主动向他伸出援手，将他从失语症带出来的阳光少年，也是那个会因为自己的肤色特别而稍显自卑的孩子。

而这个世界的零似乎比他认识的那个还多了些自信，与其他孩子混在一起玩时，更像一个成熟的孩子王。

真好啊，零也有自己的光明人生。

诸伏景光就那样看着，好不容易扯回自己黏着的视线，打算离开，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呼唤。

“那个……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降谷零主动向他伸出手。

身体在颤抖，嘴唇在颤抖，连灵魂都仿若被击沉。

诸伏景光克制着自己，转过身来，对降谷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请务必带上我一起。”

连最后的遗憾都被弥补，好像人生终于回到一个圆满的圆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