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离村落不远的赤城新开一家医馆,名为“白丁”,别于其他医馆,它还新设一项妇诊,专医妇人之疾,可因女子坐堂,鲜无病者。
赤芍倚在门口神色焦急,医馆开张至今半个病人也没,偏偏有别于其他生意,她又不好出门招揽,平白触人晦气。
赤药立在柜台前看着她,抿唇笑着摇头。水已煮沸,她敛袖倒上一杯,微微放凉,端着木托盘小步走向医馆南边里侧。
一道竹帘隔开一个小小空间,帘内,靠墙立着一个柳木制高柜,内里摆放各类药材,柜前5尺距离放置一张柳木制长条书案,书案上仅一个药箱,再无其他。
赤药掀帘将陶杯放下,压低声音,“姑娘,喝杯水歇歇。”
蝉衣跪坐在木枰上,眼睛舍不得离开平摊在案几上的简牍,只轻轻“嗯”一声。
姑娘读起书来常废寝忘食,赤药司空见惯,拿着托盘正准备告退,却听门口传来一声“咦”?听着是赤芍发出的疑惑,不一会儿,就见她领着一个女子进门。
这是来病人了?
蝉衣也抬起头,起身掀开竹帘一角望去,一个女娘佝偻着肩膀,眉间郁结,定定立在那儿。
“孙芷?”
听到熟悉的声音,孙芷身体一怔,下一刻,阴郁的眸子燃起一点点亮光,她快步走到蝉衣面前,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姑娘,姑娘救命。”
赤药瞥了一眼蝉衣,心领神会地上前将她扶起,“姑娘快起,有话慢慢说。”
原来,逃往中原的村民们听闻边关大捷,其中不乏身无财物者思虑再三决定返村,孙芷父亲一家便是如此。他们回到家中,见老母、女儿平安,震惊之余度过一段团聚的和乐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待他们得知孙芷曾被匈奴劫掠,名声已毁,态度立马变得恶劣。
“阿父和继母听闻我曾被匈奴掳去,平日明里暗里多有羞辱,上月有行商借宿村里,他们竟私下商议,想将我卖与路过的老行商为妾,换些财物。”
一想到老行商垂涎的嘴脸,孙芷瑟缩了一下,声音颤抖几不能言,若不是祖母偶然听见,助她偷逃,只怕如今已被阿父蒙骗,沦为卑奴贱妾。
蝉衣拧眉,“你是偷逃离家的?”
孙芷红着眼点头。
孙父三儿两女,唯孙芷乃前妻所生,剩下几个皆乃继妻亲生,孙芷明白“亲父续弦,沦为后父”的道理,可也不能任由他们将自己推入火坑。
想到此,自幼失母的悲伤如浪潮般汹涌而至,她抑制不住地想哭,可只是紧咬唇瓣,硬生生憋回眼泪。
“前些日子听人说,城里开了一家医馆,大夫是个女医者,便猜测是姑娘,因此……特来投奔。”
何为投奔?沾亲带故才算投奔!不过几日相处情分,凭何迫人收留。
孙芷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她自知此番话好没道理,可是……可是她已穷途末路,只能厚着脸皮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
蝉衣不说话,指间缓缓摩挲着陶杯。
孙芷是个不错的女娘,当日匈奴闯村,她本可跟随阿父继母一起奔逃,却因记挂落后的老祖母,一人逆着人群回到祖母身边照顾,这才被匈奴士兵抢掠上马。
只是,孙芷户籍乃是良民,救她之事颇为棘手,一不小心就会惹上“略人”的官司。
指间一顿,蝉衣垂眸,“此事,我帮不上忙。”
赤芍眸色着急,想要说什么却被赤药暗暗拦下。她们是姑娘花了两千钱买来的,是学徒,亦是奴婢,没有资格置喙主人的决定。
孙芷眼神空滞,脑中回想起祖母临行前的声音。
“……你去城中探探,若真是蝉衣姑娘,你就拉下身段哭着求她,她定会心软留下你……瞧着她来历不凡,不比我们这些没用的乡野村妇,她定会有法子保住你……”
只是祖母猜错了,蝉衣姑娘不会帮忙。
出了医馆,阳光灼热炕人,孙芷茫然四顾,浑身却冷得发抖,这肮脏的泥潭,注定要溺在其中无法逃脱。
她怪运道坎坷,怪霉运缠身,怪老天爷不长眼,她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她这一生完了,她认命。只是每每想到,天下之大,却无方寸容身之处,无爱她之人,又想起亡母,更加委屈悲切,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低声哭泣。
“姑娘?姑娘……”
听到呼唤声,孙芷朦胧着泪眼抬头,只见服侍在蝉衣姑娘身边的婢子追了出来。
“姑娘等等。”
赤药小跑着追上来,见她满脸泪水,眸中划过同情,“孙姑娘,姑娘让我问问你,可愿卖身为婢?若愿意,这就随婢子去官府登记券书。”
闻言,孙芷惊地合不上嘴巴,许久,她抿唇一笑,眸光水亮,阳光下,面颊瞬间变得明艳动人。
“我愿意……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