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夹起一块蜜渍枣饵,配以咸粥愈发可口,“昨晚休息的如何?”
吴朝金满意点头,南边的卧房布置细致,虽说都是普通家具,可铺陈的东西却都是极好的,香榻软枕,似卧云端,梳妆台上也摆着她用惯了的脂粉香膏,甚是贴心,“极好,亏你还记得我的喜好,不愧是我心中排名第一的好姐妹。”
蝉衣见状也跟着抿唇笑起来,虽说大汉律令等级森严,但手头若有闲钱,那些个好东西自是可以暗地里享受的,只要不去大庭广众之下显摆,也不会有人寻晦气。
吴朝金撇见她眼下乌青,心里明白她昨晚应是等了许久,心愈发柔软,“昨夜事情没办成,耽搁许久,回来的晚了些。”
这几年西北地匈奴猖獗,商铺营生几乎做不下去,再不想法子破局,就只能放弃掉。可一旦放弃将商铺全部撤出,又会摔碎多少人的饭碗?北地本就民生多艰,若再添一把火,真就成了吃人的火炉。
可倘若真是力所不能及,她最终也只能昧下良心,撤出北地所有生意。
毕竟,她首先是商人,唯利是图是基本素养。
蝉衣抬眸,见她眉头紧锁便知是生意上的事情,“等闲事不会让你如此苦恼,可是生意谈的不顺利?”
能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的只有这个好姐妹,这也是为什么能跟她玩到一块儿去的原因,吴朝金喜欢聪明人,“是啊,昨日守在太守府门前,废了不少金银却连太守大人的面也没见到。”
武帝继位以来,击退匈奴的雄心日渐强盛,可起战事必要有良将,有充足粮草,因此,朝廷施行“重农抑商”,导致商人地位极为卑贱。太守拒而不见,想来是其身份之故,不屑与商贾为伍。
可这些都不重要,蝉衣缓缓皱眉,“你想做军需?”
吴朝金一愣,索性也不再隐瞒,“不止如此,我还想在边境做易钱、易物的生意。”
自古以来,边境百姓都是私底下与外邦易货换钱,朝廷虽未明令禁止,却也未有任何策令指引,所以也无人想着将其规整圈成自家贸易,小本买卖多而杂。如今若是真有人能将其垄断做成,定是笔利润不菲的生意。
吴朝金眼睛放光,“我想试试。”若她能拿下,定会成为大汉朝第一女商人。
蝉衣放下手中汤匙,思绪纷飞。此桩事若是促成,定会名利双收,可涉猎军需本就敏感,再与外邦互通贸易往来,更是将自身置于火烤。树大招风,名高人丧,若被敌手或有心之人搬弄一番,不仅努力付之一炬,还会沾染上叛国之嫌,连累家族满门!
冷意从骨子里散出,她又看见一片火光中百年世族毁于一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朝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蝉衣自幼经历家族倾覆,此刻面色惨白,定是又想起那些可怖场景,吴朝金心中酸涩,立马握紧她的小手,语气轻柔,“我明白,阿桑莫要担心,此事我定会细细思量。”
蝉衣点点头,冰凉的小手渐渐转温。
吴朝金又摩挲了几下,这才放开,“你贯会举一反三,行一步看百步,玲珑心肠思虑过甚会掉头发的,刚刚又不知耗费多少心神,平日需多食些。”说完,她端起碗,用汤匙舀了一口粥吹凉送到嘴边,“乖,张嘴。”
蝉衣微微张嘴咽下,又道,“太守不会轻易见你。”
吴朝金放下碗,眉眼艳绝,“水滴石穿,天下就没有本姑娘进不了的门!”
一连几日,“白丁医馆”门庭冷落,吴大小姐却忙的脚不沾地,她连日蹲守太守府,挥散不少银钱打通门路,可结果差强人意,她就像守株待兔的傻瓜,别说兔子了,连根兔毛也没逮到。
“从未见过如此轴的官!”
吴朝金气得柳眉倒竖,正如盛放的朱色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她叉腰左右踱步,嘴里不停咒骂,忽又见医馆冷清,可算给满肚子的气找到宣泄口,“白丁医馆?这破名字一听就赔钱,迟早关门!你快些换个店名。”
蝉衣瞥了她一眼,默默往陶炉中又添了甘草、陈皮等清火之物,“关门就关门,你知道的,我有钱。”
“你......”
吴朝金气没撒出去,又吃了一口瘪,怒气冲冲跪坐在蝉衣身边,将头搭在她肩上唉声叹气。不为别的,只因她这位金兰确实身怀巨额财富,富可敌国。
当年,窦氏一族盛极而衰,一夕间灰飞烟灭,只窦木桑侥幸逃出来,还带出窦氏百年积攒的家业,不仅如此,据说已逝太皇太后的大半私产也攥在她手里。不过这些,知情人极少,明面上窦木桑已经身死,尸体也被呈上御前查验,被陛下亲自销了属籍。
至于这间医馆,不过是遮掩身份的面具罢了,确实也不在乎它是否能赚钱。
吴朝金抬眸望向蝉衣洁白小巧的下巴,嫉妒地恨不得一口咬上去,“阿桑,我苦啊。”
“苦是因你心有凌云志,”蝉衣将煮好的陈皮去火汤推给她,“这位太守大人脾气执拗,可也正如此,他治下的上谷郡风气算是北地少有的风清弊绝。”
吴朝金泄了气,指尖挑起蝉衣一缕黑发一圈圈绕着。儒家讲求仁爱普世,上位者既遵了儒术,却又将商贾剔除其列,轻贱打压。真不知商人怎么得罪那些高坐庙堂之流,明明也是靠本事吃饭,凭什么低人好几等!
“世道苦啊!可怜我有钱买马,这次出门却是连马车都不敢正大光明地乘坐。”
蝉衣莞尔一笑,将她身体扶正,“朝朝,太守府的门若能进去,你是不是就不苦了?”
吴朝金眼睛一亮,“阿桑有办法?”
蝉衣转头将视线落在门外,突然,一个仆妇打扮的婆子气喘吁吁出现在医馆门前,神色慌张,明明快要入冬,脖间的衣领却已被汗浸湿。
蝉衣眯眼,轻声道,“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