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米莉。我爱你。”
于是,他怀里的人也随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如同风中的秋叶。
接着,猎魔人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苍白,却奇异般地带着真心实意的温柔:
“再会了,我可爱的迪克,我的瑞奇(My lovely Dick, My Ricky)——或许,在命运齿轮下一次转动之时,重逢之日终将来临。”
如同一个带着洋甘菊淡香、却注定要醒来的、似是而非的幻梦,这位自风雪北境而来的女人,最终只留下了一句充满不确定性的告别。
月光下,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被哥谭冰冷的夜色吞没,看上去是如此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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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洞,如同避难所般的蝙蝠洞,一切都模糊到只剩任务和正义的蝙蝠洞。
提姆·德雷克——现任罗宾,在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满是不赞同的目光注视下,固执地拖着移动输液架,一步步蹭到了蝙蝠电脑主控台前。在那里,迪克正背对着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忙碌地查询着与拉斯·奥·古以及刺客联盟相关的最新动向——这本是蝙蝠侠在哥谭瘟疫爆发前就委托他关注的任务,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恐怕他返回蝙蝠洞的第一时间就该着手处理了。
如果。
但常言道,时过境迁:
恐怕现在,蝙蝠洞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不该是迪克追着不放的第一要务。
提姆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那些暂时看不出太多价值的信息碎片,转而缓缓踱步凑近他的兄长。期间,他甚至故意将金属的输液架拉得喀拉作响,以便引起对方的注意。
“好吧、好吧……虽然我想说我很好,我完全不需要什么‘聊一聊’,但是——”在他这番刻意的做派下,迪克终于把自己的脸从罪恶名单里抬了起来,转向自己这个总是想得很多的兄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有什么问题么,提宝?说真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情况还没紧急到需要压榨重伤员的地步。”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迪克。”提姆没有被他的故作轻松糊弄过去,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情况还没紧急到需要你连轴熬夜的地步。还是说,你已经在布鲁德海文进化掉了人类的基本睡眠需求?相信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放着拉斯·奥·古和他的刺客联盟一夜不管,哥谭不会就此被炸上天。”
“我只是……需要工作。”迪克避开了提姆的目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看来我不需要询问米莉为什么没跟你一起过来。”提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好吧,我本还想亲自向她道谢,感谢她的药水……所以,这是又一次……‘格雷森式’的分手(Grayson’s Break)?”
“不,”迪克立刻否认,语气异常坚定,内容却充斥着古怪的相反含义,“不是分手(NOPE, not a break up)。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暂时告别。”
一直沉默地站在两个年轻人身后,如同影子般守护着这里的阿尔弗雷德,此刻幽幽地开了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提姆少爷,请您不要轻易相信迪克少爷的话。以我活了这么些年的经验来看,老天,通常没人会将男女之间、重逢之期未定的分离,仅仅称之为‘暂别’。”
“好吧,看来芭芭拉已经把一切告诉你们了。”这下换做迪克捏鼻粱了,他语带疲惫,“但阿福,相信我,我没有丧失对米莉的爱,一点也没有。我敢肯定她也如此,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以为……你该追上去?”提姆更加困惑了,他小心翼翼地给出建议。好吧,作为一名情感经历相对简单的青少年,他的确很难搞清楚,为什么一向主动积极的迪克,这次会摆出一副近乎消极的“放你自由”的模样。从过往的所有记录来看,这很不“迪克”。
“当然不,提米。”迪克轻声回答,目光似乎透过冰冷的电脑屏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或是未来,“或许在你看来,一段标准的、罗曼蒂克式的关系确实应该如此——人们相遇,人们相爱,人们在一起,享受幸福,克服困难,直到永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成年人的世界里,有时候感情的模式也可以很……不同。人们相爱,人们因为某些无法逾越的现实或是内心的藩篱而选择分别,并怀着微弱的希望,期待下一次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邂逅。”
“恕我直言,我无法赞同您的观点,迪克少爷。”阿尔弗雷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许是想起了布鲁斯老爷那些同样无疾而终、充满遗憾的关系,他难得地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依我所见,如果您无法抱着坚定的决心和明确的目标去处理一段感情,而是将一切交付给虚无缥缈的命运去安排,那么命运也可能会用一场残酷的玩笑来回赠您的这份‘洒脱’。”
“没错,迪克,阿福说得对。”提姆试图加强说服力,他相信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如果你不打算放弃米莉,你最好现在就行动起来,追上去。说点什么,挽回她,像你最擅长的那样。你明知道米莉离开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对吧?她根本就是陷在自己虚构的、关于会拖累你的恐惧中回不过神儿了。想想看,坚持一个毫无实际意义、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的选择?拜托,老兄,如果你需要,我确信她将会前往大都会,从她一贯的选择偏好来看——”
“但那就是她的选择,提米。”迪克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黑暗中那双盈满悲伤却异常坚定的绿眸,如同月光下翻着细微涟漪的碧湖。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不论这个选择在旁人看来多么不合理,会为我们带来怎样无意义的痛苦……我仍旧尊重她的选择。因为这是我最该能为她做的事。”
提姆太熟悉迪克此刻这副模样了。他不止一次在对方那种近乎固执的温柔和坚持上来的时候,见证过它的不可动摇。他知道,当夜翼真的摆出这种“木已成舟(It has been done)”的平静表情时,就没人能让他改变主意了。
哪怕是蝙蝠侠,也不行。
少年罗宾最终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巴,将未尽的劝说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但心底,他坚信,这并不是一切的终结。
因为比起迪克嘴里所谓的命运,他更信任自己依据数据作出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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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谭长途巴士总站,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焦虑的味道。
解除封锁令并未带来多少欢欣鼓舞,反而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让人们积累了数日的恐慌与逃离欲望倾泻而出。因此,即使是深夜时分,这儿的人依旧多到令人心烦意乱。
猎魔人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背着她那把用布条缠绕剑鞘以作伪装的银剑,百无聊赖地站在检票口前,与一行差不多同样狼狈、惊魂未定的哥谭人一起,等待着那辆即将到站、载着他们离开这里的巴士。
在人群中,她衣着的狼狈和形容的憔悴并不显得突出。周围的人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或是紧紧抱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或是紧张地张望着巴士来的方向,没人在意她衣摆上那些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究竟来自何处——老天,在现如今的哥谭,像她这样带着伤、沾着血、眼神空洞的家伙简直是再普通不过的风景——大多数人无疑更关心自己能否赶紧坐上巴士、以摆脱这个伤心与噩梦之地。
那张她随手购买的车票被女人随意地夹在指尖,仿佛那不过无足轻重——事实上,她购票时的选择与其说是基于“想要去哪儿”的积极愿望,不如说是源于“绝对不去哪儿”的消极排除。
“除了纽约,”她当时对售票窗口后那个面色同样疲惫的工作人员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哦,也千万别是布鲁德海文。请随便给我一张20美元以内的车票。随便到哪儿,都可以。”
这样说着,她把自己口袋里那张唯一不慎沾染了一大片暗红血迹的纸币塞进了窗口。她的眼神溃散地划过屏幕上不断闪动的目的地和票价,认为自己最好在离开哥谭前处理掉这玩意儿——否则,她很担忧这张带着哥谭“纪念”的纸币,在离开这座城市后,会不会就此成为一个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警察关注的“负资产”。
听到她这古怪而绝望的要求,售票员见怪不怪地接过纸币,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就塞进了收银台,接着动作麻利地为她打印了一张前往哥谭的邻居城市——大都会的单程票。
‘这样也很好。’
米莉盯着车票上“大都会”那几个字,漫不经心地想。
‘康斯坦丁那混蛋不止一次抱怨过,说他和大都会的“氛围”合不来,总觉得那里太过……明亮,让他浑身不自在。’
而此刻的她,恰恰正需要这样一个,与康斯坦丁、与哥谭、与过去一切牵扯都能保持距离的地方。
思虑之间,远处那辆巴士的车灯终于划破了夜幕,强烈的光线打亮了她的脸。那张过分苍白、缺乏血色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与周围人如出一辙的茫然与空寂:
只因为,他们此刻唯一共同的目的地,就是——
逃离哥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