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最后一个刁钻的问题,任逸愣住了。商场外面形形色色的人走过,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身处于风神设下的结界中,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为她提供参考答案。
任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一个干脆的“愿意”。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生命永远是至高无上的,她实在无法用数量去简单的衡量和取舍。她依稀记得早在三年前,她刚刚在帝都通过了特级治疗师考试,顺理成章地参与治疗师大会时,曾被方强山提问过类似的问题,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她居然想不起那问题究竟是什么了,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回答的。
人的想法总不可能一成不变的,为了救大多数人而牺牲少数,即使牺牲的是自己,这种抉择本身就与她“想要所有人平安”的初衷相悖。
任逸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挣扎:“……不愿意?”
渠挑眉看着她,那张早已习惯了风吹日晒的脸因为他的动作而陷出一道皱纹。“你是在问我吗?”
听他这么说,任逸觉得这个答案也许不对,毕竟很多故事里拯救世界的主角都是要付出生命的,于是她试探着修改了答案:“愿意。”
渠看着她纠结的神情,摇了摇头:“很遗憾,你的答案不对。”
任逸再次改口:“不愿意!”
渠淡淡道:“不对。”
任逸郁闷:“愿意不对,不愿意也不对,我到底该怎么回答?”
渠没有为她解答这个问题,他不再理会这三人,转身向超市门口走去,就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段被微风带来的、从未公诸于世的往事,悄然飘入了任逸耳中。
“几年前,T市一中有一个女孩,她曾无意间伤害了你。当她得知你遭受了何种痛苦时,为时已晚,她没能救出你,只能让这份悔恨长久的根植于心底。”渠的声音里带着遥远的追忆,仿佛那个女孩在他的生命中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到我这个保安不太寻常的,居然跑过来找我,哭着求我帮忙找到你。”
任逸愣住了,她的整个高中时光几乎都是围着慕容拓转的,没有什么知心朋友,也没有值得她记住的某些找过她麻烦的人。但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女生的身影,她与那姑娘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之所以能记住对方,只是因为那时候……慕容拓喜欢她。
任逸早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更是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但一种直觉告诉她,风神大人说的就是那个姑娘。
风神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异常清晰:“我问她找你做什么,是想道歉还是想报复。她说……她只是想知道你离开学校之后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那些事情影响,是不是真的开心。”
任逸沉默了。这个问题如果放在当时,她都不一定能答得上来,而现在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得好不好?她毕业以后就来到了Z市大学,成为了调查部的一员,在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同时也的的确确忙得要命。是不是真的开心?她和调查部的同伴们在一起时的确有过开心,在天雪山面对那些和善的妖族时也一样感到轻松惬意,可是……如今局势动荡,那种开心,怕是短期内找不回来了。
“她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而你现在却连好与不好都分不清了。”一道神力顺着微风飘过来,落在任逸的眉心,带着她印象里那位保安大叔特有的慵懒与温和,“第三道题从来都没有正确答案,你的犹豫,对不起那个女孩的执念,也对不起当年在灾难中等待救援的自己。”他拒绝的并非某一个答案,而是任逸整个信念体系中那个被忽略的“自我”。
任逸感受到那力量穿透她的大脑,带着神明独有的强大威严,驱散了因为药物而导致的思维僵化——毒素解除了!
风神大人的身影融入人群,只留下他们三人怔在原地。任逸始终认为自己活着的意义是救助和守护更多人,让生命脱离苦难,但她似乎从未深思过这份守护的根基,是否包含了她对自身的全然接纳与珍视。任逸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她不懂什么是感情,直到后来尹巷告诉她,她其实是一棵树。植物本来就没有感情,她这样说服自己接受如今的状态,却又不得不承认在与同伴们的相处中,她似乎产生了与其他植物妖不太一样的……情感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