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眼光!”小贩笑得更热络了,用木勺轻轻碰了碰盅里的冰,“这是砂糖冰雪冷元子,把糯米圆子煮透了裹上砂糖,再拌着碎冰吃,甜甜凉凉的,一口下去,热气全消!姑娘,来一盅?”
钟诺玲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浮千楼的声音,语调平平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这是凉的?”
小贩连忙应道:“是凉的!您瞧,冰都还没化呢,握在手里都凉丝丝的,最是解渴!”
“不要这个,换热的。”浮千楼的目光扫过钟诺玲微湿的袖口,刚才喂鱼的时候,浸湿了一小块。
钟诺玲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小贩已笑着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勺绿豆汤:“那您尝尝咱这绿豆汤!刚煮好半个时辰,裹着棉絮捂着,这会儿喝正暖乎!”
他把盛着汤的粗瓷碗递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钟诺玲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只转头看向浮千楼:“你不喝点吗?”
浮千楼正望着戏台上的武生,闻言淡淡转头:“我不喝甜的。”说罢便转身往船舱走,青布长袍扫过船板,带起一缕微风。
钟诺玲望着他的背影,又问小贩:“有什么不甜的?”
“有紫苏饮!”小贩立刻应道,“用新鲜紫苏叶煮的,加了点盐,不甜,还能祛燥气!”
钟诺玲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个青布钱袋,倒出三枚铜板放在船板上:“再要一杯紫苏饮。”
铜板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与远处的锣鼓声凑在一起,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暮色彻底浸透天地,泼翻的浓墨似的长空里,星子挣脱云层束缚,万点碎金般坠在夜幕上。
底下的河水竟也偷了星光,漾开一片晃晃悠悠的星河,将整艘小船轻轻托住,连船里载着的旧时光,都似要随着水波慢慢漾开。
船家手中的木桨早慢了下来,此刻正贴着水面轻轻划动,桨叶拨开河水时,只溅起几星细碎的水花,悄没声儿地融进夜色里。
不知何时,小船已驶出了河中段最热闹的地方——先前满耳的笑闹声、桨声、卖吃食的吆喝声渐渐淡去,周遭的船只也稀疏下来,只剩几盏渔火在远处闪着微光。
一阵晚风忽然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衣襟,连鬓边的碎发都被轻轻掀起,浑身的疲惫像是被这风一吹,竟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的舒展与惬意。
正望着远处渔火发怔时,一点暗白色的流光忽然从水面上掠过,飞得极轻极快,转瞬间又消失在水里。那光小小的、柔柔的,在水色里格外显眼,竟像是天上坠下来的一颗小星子。
船家不知何时已停了桨,木桨静静横在船舷边,小舟便随着水波缓缓漂浮,连晃动都格外轻柔。
钟诺玲拉着浮千楼,轻轻掀开船帘走出去,目光刚越过船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不远处的泉水边,茂密的树林深处,竟有无数点流光在飘摇。亮些的如细碎的银宝石,在夜色里闪着明晃晃的光;
暗些的则像蒙了层薄纱,光色柔和得近乎朦胧。它们绕着船打转,又钻进水里追逐,时而聚成一片闪烁的光海,时而又从水中跃起,散作从天飞落的光点,竟像是一场会发光的微雨,千点飞光簌簌落下,尽数映入眼底,连呼吸都似要轻下来,生怕惊扰了这满世界的温柔。
“真美。”钟诺玲轻声感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卷走。过去这些年,她并非没见过好风景——边关的大漠落日、草原的漫天星河,哪一处不壮阔?可那时满心都是军情、是战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哪有心思停下来好好看看。
算起来,竟已是许多年没有这样放下一切,只安安静静地赏一场风景了。
这样的夜,这样的景,这样的人在身边,大约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钟诺玲转头时,正看见浮千楼在船头的软垫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流萤上,唇边似乎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怔了怔,随即也轻轻在他身边躺下,学着他的样子将双手枕在脑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
头顶的流萤还在飞舞,连夜风都吹不灭那点点微光,恍惚间竟觉得,那些温柔的光离得这样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将满手的星光与流萤都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