勖文帝缓慢直起身,这微茫又淡然的一句话,竟比宫里特制的刑鞭威力还大,抽打得他脊骨直至后脑隐隐作痛。
良久的沉默后,他冷声吩咐:“继续打,打到他昏过去为止。”
他身为一国之君,却对这个野种简直无可奈何。八年父子,直到如今,仿佛只有粗暴的刑罚可以宣泄他心里的怒意,唯有权势的滥用可以遮掩他心底的恐惧。
这个野种的存在,反复提醒着宫人,他们所侍奉的帝王也许曾经温和仁慈,曾经备受爱戴,但自从那女人离开之后,他心性大变,沦为一个残暴易怒的弃夫,起居于朱墙高筑的深宫,将帝王权势滥用到极致,试图将雾越国的女子都抢进宫里,可笑又可悲地在芸芸众生的身上寻找那女人的一点残影,然而对那女人留下的唯一血脉,对这世上最像那女人的存在,却极尽苛责虐待,恨不得将那孩子往死里整。
宫人不敢置词,私下却议论纷纷,说这位雾越国最年轻的帝王已经疯了,皇室恐怕要乱套。
-
裴真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日。
前来为他换药的太医依旧沉默,做完事后微微躬身,旋即逃也似的离开。裴真双臂交叠趴在窗口看着雪湖的莹莹微光发怔,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对此早就习惯,其实不仅是太医,整个宫里的人都不敢跟他说话,一方面是担心太子殿下忽然发火,另一方面则是畏惧勖文帝的喜怒无常。
裴真什么都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很孤单。
而“孤单”这种感受,是他闯出雪湖结界、看到说笑的宫女与侍卫后,才体会到的。
这几日他一个人待在雪湖结界养伤,前来送膳、换药的皆是哑巴似的不发一言,偶尔望向他的眼神里也隐隐透出憎恶与厌烦。
裴真小心地观察他们的神色,隐隐觉出自己在这宫里并不遭人待见,可是他有点想和人说话,哪怕只是听别人说话也行,于是半个月后的夜晚,他趁结界守卫懈怠之际,干脆利落地又出了结界。
他沿着荒芜的碎石小径走了许久,才终于见到了一条绿木葱茏的白玉宫道,前方朱墙高大、金顶璀璨,拐角处有声音传来,他放轻动作,矮身藏在草木之后,偷偷听两三名侍卫宫女说闲话。
裴真听不懂他们说笑的内容,朦胧地只觉得奇异,原来有人说话是这样子的,心平气和、笑声随性,没有猩红的双眼,没有脖颈暴起的青筋,没有伴随着荆棘条的鞭打。
不是每个人都像勖文帝一样,有时对他冷漠,有时又暴躁得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他就这么偷偷听了许久,知道了宫里的许多事,也慢慢学会了许多词。
直到某日,他藏匿在一株绣球花后,听到一半,有名侍女身姿轻盈跳过垂花门,说悄悄话似的道:
“新来的这个出身不高,似乎是什么画师的女儿,不过瞧相貌可与那位有九分像呢。”
“长得像又如何?咱们陛下要的是脾气、秉性、举止样样都像。”
“哎,说是这段时间让嬷嬷调/教着呢,这人悟性还挺高,据说陛下很是满意。”
旁边一名侍女插话道:“怪不得这几天陛下总往她住处去,听说下月还要给她封妃?”
“哟,了不得。这下好了,雪湖那位小殿下,终于要有娘了?”
一阵叽叽喳喳的嬉笑声,谈不上讥讽,只是看个笑话。
裴真躲在暗处听了半个多月,终于听懂了一件事。
他垂下眼,捏紧衣摆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掌心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底有点忐忑,有点奇异的期待。
那女人与他的母亲有九分像,也许他终于可以知道母亲的相貌。
可是勖文帝会同意他去见她吗?
勖文帝这么恨他的母亲,那个女人能不能在勖文帝的手里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