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祯雪静静地目送着她,待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疾步赶来。
周径山。
他身形挺拔如故,眉宇间却带着凝重。
“你苦寻那位太医有踪迹了,只不过是死讯。昨日他妻儿带着孩子回乡省亲,他未曾同去,又将家中仆从散尽,当夜更是被人发现溺毙在小院的水缸中,京兆尹断定是夜半失足。”
活生生一个人,竟能悄无声息地留京生存而不被她发现,如今又死得蹊跷,其背后之人必不简单。
“荒唐。”杨祯雪冷笑:“尸体现在何处?”
“还在京兆尹府,他们已经知会亲朋,明日一早便要领回发丧。”
“我需得见到他的尸首。”
周径山眉头紧锁,担忧道:“敛房重地,且有重重官兵把守,你若亲临太过冒险。”
“我不信他是溺亡,若不去查探,恐有人毁尸灭迹。”杨祯雪叹道:“你应知我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理,要么你带我去,要么我自己想办法去。”
“好。”周径山终是妥协。
二人从荒园转出,迎头瞧见莺时满脸焦急。
“公主,柳姑娘她,不太对劲。”
杨祯雪与周径山相视一眼,一路随着莺时而行,瞧见了低垂的首的柳让眉。
她试着叫唤几声,柳让眉恍若未闻。
柳让眉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神空茫茫地落在地上,连杨祯雪走到近前都未曾发觉。
“柳姑娘?”杨祯雪轻轻按住她的肩,唤道。
她猛地一颤,看清是杨祯雪,宛若抓到救命稻草,直拉着杨祯雪到一旁石凳坐下。
柳让眉紧握杨祯雪的手,语无伦次道:“我好像,好像做了一场梦。”
“你在说什么胡话?”杨祯雪不解地问。
“不是胡话。”她摇一摇头,困惑道:“我方才看见我姨母了,可是当年战乱,火烧王宫,她分明被烧死了,我也曾见到她的残骸。”
“许是你看错了。”
“不。我也算她看着长大的,绝不会认错,她右耳垂上有一点红痣。”柳让眉道。
右耳垂有红痣?
杨祯雪猛然想起,崔遗真亦有这个特征。
“我当时太过震惊,下意识喊出声。”柳让眉继续道:“她见到我,脸色霎时变了。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否认是我的姨母,随后匆匆离去。”
杨祯雪试探着描述出崔遗真的样貌,与柳让眉所见之人皆吻合。
杨祯雪垂下眼。
若彼时崔遗真假死,以另一身份入大燕宫廷,又与公山慎勾结,那她所图绝非寻常。
皇帝多疑,若知晓她的图谋,必然容不下她。
皇后之所以死亡,想来是撞破了她的秘密。
“你。”杨祯雪的声音倏然哑了,默了几遭才续上:“孤有一副画像,请你辨一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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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蒙蒙。
京兆尹府,敛房。
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笭床上。
杨祯雪强忍着不适,示意周径山举灯靠近。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白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白色的脸,整张脸被水浸泡得有些肿胀,口鼻附近亦确有水渍。
此际,她顾不得尸身腌臜,依照看过的医典所述,一寸寸仔细查验。
发间无伤,脖颈无扼痕,四肢也无乌青。
一切似乎都指向意外。
“你看这里。”周径山俶然开口,将尸体翻过身,指着耳后一处道。
杨祯雪依言看去,此处有一小点瘀痕,若非眼力过人,绝难发现。瘀痕形状奇特,并非掐捏或撞击所致。
她向前倾身,看见瘀痕中心有一孔洞。
她有些恍惚,总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带匕首了吗?”她问。
周径山抽出腰间贴身匕首,照着杨祯雪的指示,用刀尖小心地刮擦孔洞周围,皮肉竟隐隐透出光泽。
他用刀尖轻轻一挑,一枚细针落入他掌心。
“这是?”周径山眉头轻敛。
杨祯雪捏起那枚细针,左察右看,在针尾发现了徽记。
此徽记,她曾见到过。
少时,她随皇帝出宫遇袭,正当危急,皇帝身边忽地冒出一群人,将他们护在正中。她清楚地看到,那群人手上都印有徽记,当中便有人使用细针杀贼。
是父皇的人杀了太医,为什么呢?
杨祯雪身子一晃,周径山赶忙扶着,心中有所猜测,却并未多语。
“走。”她涩声道。
凉风习习,更添几分凉意。
他们刚走出不过一两条街巷,敛房方向冒出冲天的火光,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