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敬王夫妇胆大包天,应该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对他们动刑吧?
但他又想起萧启明被按回去的鞭子,想法又变成了——纵使这俩胆大包天,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往死抽他们吧?
大昭严禁私刑,只要敬王夫妇动手,即便他们再有理,也会变成无理。
到那时,都不必他们四家出手,光是御史台那帮碎嘴子都能扒这俩人一层皮。
如此想着,他眼神生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来,遂扬眉挑衅,“有种打死我!”
安宁和萧启明对视一眼,欣然应战。
于是陈玉功就看着这对夫妇一个执笔,一个捧砚,随手抓过最先破防的孔从容,把人按到他面前。
他不明所以,退后半步:“你们要干什么!”
“当然是干你想干却没干成的事了!”萧启明笑吟吟的,他身高力壮,制孔从容跟抓一只小鸡崽似的。
他一只手控制着人,另一只手把笔硬塞到孔从容手里,抓着对方的手就在陈玉功脸上挥毫泼墨。
陈玉功只觉得脸上凉凉的,视线里全是孔从容涕泗横流的皱黄瓜脸。
“霸—凌—犯!”
随着最后一笔高高扬起,孔从容哇一声号啕大哭起来,这世界上还有比亲手“杀”大哥更痛苦的事吗?
松清不知从哪儿搬来面镜子,贴心地往陈玉功面前一伸。
那镜子足有半臂来长,纵是陈玉功不想看也在撇开眼的一瞬看清了镜中被“黥面”的自己,哪里还是陈家光风霁月,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小公子?
他衣斜冠散,眼睛通红,左脸一个“霸”,右脸一个“凌”,额头上的“犯”还在缓缓往下流墨汁,仿佛三个丑陋的大蜘蛛粘在脸上。
时人重衣冠,身为陈家最重要的嫡长孙更是从小就金贵无匹,他自恃俊美,每日出门光是打扮就要小一个时辰,此刻却被整成戏台上流放三千里的小丑重犯,要多狼狈又多狼狈!
他要的是挨鞭子!
人们会同情浑身是血的破碎美少男,不会同情被画满脸的脏小孩啊!
果不其然,人群见他脏污囧态,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人嗷嗷叫着促狭:“王爷好手段!再写再写!把那几个也写上!”
士可杀不可辱!陈玉功牙关紧咬,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不停往外冒眼泪,往后在明都城,无论谁看见他,想到的再不会是陈家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小公子,而是一个“霸凌犯”!
呜呜呜,他不干净了。
思及此,他悲从中来,哇得一声,也加入了嚎啕队伍。
萧启明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只小鹌鹑,邪恶一笑:“你俩过来。”
白宪和王枫紧紧依靠,头摇成拨浪鼓。
“不想的话,那就交代下为什么欺辱同学!”
萧启明眼睛一瞪,压着嗓子恶声恶气道。
两只小鹌鹑抖成筛糠,紧紧咬着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咬住嘴里即将决堤的交代。
“不想说?那你写他吧。”萧启明拎过王枫,准备松绑。
“是陈玉功嫉恨虞听鹤功课好!所以才欺辱打骂他!”
眼见下一个流放犯轮到自己头上,白宪瞬间坚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心。
开玩笑,怎么说他也是京城有名的佳公子,怎么可以当众被破坏形象!
王枫一听道友出手,自然不甘示弱,喊得更响:“自从虞听鹤入学,他就一直是第一名,夫子也再未夸过我等!凭什么,他一个乡巴佬!所以,我们就私下打了他几顿!但都是他们动手,我没动过!”
“胡说八道!你哪次没动手?”白宪揭他的短,“属你打得最狠,每次还都冲他右手招呼,说废了他最好!”
“呸!我砸两拳头而已,也没用力,上次你可是用棍子打的!”
“那是夫子的戒尺!是陈玉功拿的,不是我拿的!”
陈玉功正哭着,乍一听自己名字,想也不想加入混战:“我拿了又怎样!戒尺谁没挨过?能有多疼,反而是你白宪最阴毒,用绣花针,还说这玩意又疼又没伤口!他告状都无处告!”
“我男子汉大丈夫!怎会用此阴毒的后宅手段,那是孔从容干的!”白宪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叫。
“对!我作证!就他最狠,还给虞听鹤下巴豆!”
委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孔从容抽抽噎噎,即便接不上话也急着自澄清白:“没……没……,我……才……没……,都是……陈,陈玉功,出……出的主意!”
几个小崽子吵成乌眼鸡,一嗓子比一嗓子高,四个人喊出四百人的效果。
随着他们越来越猛烈的爆料,台下的千百人却一片寂静。
夜风幽幽穿过,所有人都窜起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