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对云居冬弥的观感一直很复杂。
他真切地见过失忆前的还在少年时期的谷川居雾,他亲眼见过对方打电话时所泄露出的存粹到快要凝结成冰的危险性,他很清楚他的过去或许真的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但现在冰化为凉水,过去外显的危险性化为淡而刻骨的疏离和沉寂。
其实他以前也很沉寂,沉寂到死气沉沉、行尸走肉,像具活着的尸体,就连在溺水时也不想挣扎的尸体。
尸体还自顾自地说:「你不该救我的。」
他想起了初见时对方空无一物的眼睛,他摩挲了一下手机,深深地看了眼对方:“你想当一个好……警察?”
云居冬弥淡淡地点头。
松田阵平又小声地重复了几次,表情古怪,他沉闷地说:“你应该想起我最初见到你,就看到你在水里放弃挣扎、毫无求生欲的样子吧?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当个保护他人生命安全和人身财产的警察?”
云居冬弥没有反驳,默认了他所说的一切,而这更让这一切显得更沉重了。
他依旧平静,他似乎一直很平静,就算他偶尔突发恶情、发癫时他也是平静的,似乎能让他产生波澜的只有他人的生死和他失踪已久的弟弟。
这个认知让松田阵平有点牙疼。
“警校天台细说。”
*
警校宿舍的天台即将迎来了新的坦白局,唯一的问题是,云居冬弥觉得站在天台上不太安全。
“我们一定要在这个地方聊吗?”云居冬弥看了一圈四周的建筑,有点疑惑地移到门外,指着不远处的半废弃公寓大楼说,“从那里可以阻击到这。”
云居冬弥诚恳地说:“而这里没有遮蔽物,真的不安全。”
虽然云居冬弥以前也没怎么遮掩过他的异常,但当他真的把曾经欲言又止的话说出来后,松田阵平才隐隐明白了当年那个14岁少年所说的「你不该一无所知地救下我的」背后所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你对我的危险性一无所知,你怎么敢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救下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
但救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看见了,所以他救下了。
连带着也接负了对方所带来的责任的重量。
“你说你知道你的过去可能有问题。”松田阵平将他拎出去点,坐下,“那你应该知道你说的「我想要成为一名警察,一名合格的好警察」背后是什么对吧?”
“知道。”
“你知道你的过去或许并不清白,你进入警校的动机或许并不简单?”
“知道。”
“你……知道你的过去或许跟‘好警察’相差甚远,对吧?”
“知道。”云居冬弥垂着眸,“不用这么迂回,你不是一直喜欢直来直往的吗,松田同学?”
“我清楚地知道一个本质上很‘危险’的人在往相反的方向塑造后或许根本就不会再是‘我’;我很清楚我现在的记忆不全,做出的选择或许和‘我’原本所想的有偏差;我明白如果将自我塑造成与过去截然相反的样子,或许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我很清醒,我真的很久没有这么清醒地认识到这就是现实了。”
云居冬弥话说到这,看到注视着他的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在扯着对方来到了他不该来的地方。
「遇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过去的谷川居雾如是说。
他真的好恶劣。玩弄他人的正义感和责任心,就为了自顾自地自我感动。他想。
“其实……你也可以当我什么也没说过。”云居冬弥偏开视线,“我很麻烦,我本身就是一个烂摊子。”
“哈?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沉重的话题还想让我放手?”
松田阵平凫青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毫不掩饰的攻击性让云居冬弥飘远的视线飘地更远了。
“给我听着,我当初救你只是因为我想救,我愿意承担救下你所带来的风险,我现在也愿意接下这种风险,去告诉你该怎么去约束自己,成为一个好警察。”
“你现在想成为一名好警察,应该不仅仅只是一个好警察,对吧?”松田阵平不再避着对方所偏执的那个人,剖析着云居冬弥的话,“你的弟弟希望你成为好警察,你选择让你弟弟的话实现,所以你在问我之前,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你其实是在找我确认吧?确认你确实有成为一名好警察的可能性,确定有个人可以在你放弃时拉你一把。”
云居冬弥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