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扁子啜了一口茶,手指撇了两下胡子优哉游哉道:“哪里听的你莫管,反正说得头头是道。”他又掸了掸袖口的灰,撩起衣摆抖了抖,装模作样起来,“我看是八九不离十呐。”
众人突然来了点兴致,忙不迭问他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连在柜上擦茶碗的掌柜也走了过来,手里的活计倒没停。
马扁子一看有人捧场,那脖子竖得笔直,清了一口嗓子就开始娓娓道来,茶铺里的几个人也像那大白鹅似的,朝着马扁子伸长了脖颈。
姜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剥着板栗一边听马扁子口若悬河。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稀奇,如今的安王世子其实前头还有个哥哥,两人都是安王妃所生。这哥哥自小就是体弱多病,同安王小时候一样,见不得风,淋不得雨。稍有不慎便是大病一场,自小这府里的煎药炉就没断过炭火。广济寺的主持空明大师说过,若此子能平安顺遂活过十二岁,便能一生无虞。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在夫妻二人精心照料下,大世子在九岁的时候落了水塘便一命呜呼了。
掌柜擦着碗插话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大家伙知道的,同你要说的那件事有何关联?”
“我正要说呢,你别打岔!”马扁子不满道。
掌柜闭了嘴,用手示意他继续。
马扁子卖了个关子,问:“大伙想想,如今这个世子与他亲哥哥有什么不一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说不上来。
马扁子环顾四周,突然一拍桌子。
“我们这位世子虽说是早产,但自小就身强体壮,才三岁就把整个王府闹得是人仰马翻。”
又说:“同样是安王妃所生,为何差距会这么大呢?”
众人听罢嘘出声,母猪下崽儿还有强弱之分呢,这说法也太过牵强。
有人立马质疑:“马扁子你吃醉酒了吧。”
有人开始抱怨:“散了散了,这马扁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有人乘机调侃:“听说镇安司管吃管住,马扁子你为了进去过好日子真是煞费苦心呐。”
不一会,铺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连掌柜的都摇头往柜台那边去了。
“我还没说完呢,哎别走啊……”马扁子着急地站起来,“后面才是重头戏呢。”
可是没什么人听他的,三三两两站起来结账,马扁子急了,脱口而出:“若接下来说的不够精彩,我把门口那羊粪蛋子生嚼了。”
刚刚一个小贩赶了两三只羊羔路过,其中一只羊在铺子门口拉了几坨新鲜的。
众人一听来劲了,要走的也不走了,还没走远的又折回来了。比起故事的真假,他们更期待马扁子生嚼羊粪蛋子。
……
沈晏小时候确实生龙活虎,连哭声都比哥哥大上许多,虽然早产了两个月但个头却跟足月的婴孩差不多,甚至还比某些寻常的婴儿康健,一直到他能走路说话,都没怎么生过病。
为了照看他,在他的院子里伺候的人比大世子院子里的人还要多,就这样也时常闹的府内人仰马翻的,一个没看住就要四处惹祸。
据说安王妃极不喜欢他,除了刚出生的时候看过一眼,其余时候都是丢给奶妈们照料。给他安排的院子也离主殿较远,安王妃几乎不往那院子里去。
反倒是安王略上心一些,隔三差五便亲自过去看一眼,但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主殿陪王妃和大世子。
沈晏三岁之前,他的记忆中除了身边时常陪着的奶娘丫鬟就是管家康伯,对父亲的印象就是隔三差五会有个高大的男子给他带的一些小玩具,而对于母亲,只存在于下人们的口中。
后来他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同父亲母亲住在一个小院里。于是,在他三岁的时候,他偷便乘下人不备偷溜出了院子,也见到了他的哥哥。
后来没过多久,他的哥哥便落了水,他的母亲哭着喊着要把他扔出去。他被吓坏了,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被奶妈和康伯领回了院子,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那是他第一次生病,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好像不受欢迎。
姜暖将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心道,这听起来怎么反而不像是安王妃亲生的?会有母亲不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吗?那安王对沈晏倒是比安王妃上心,不是他的孩子也能做到爱屋及乌吗?
鼓动着的腮帮子渐渐瘪下去,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漱口。
其他人也听迷糊了,“照你这么说,那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安王妃生的。若是其他女子所生,那也还是安王的种啊。”
“非也。”马扁子摇头晃脑道:“安王妃当年虽然是在外地生下的小世子,但皇上可派了太医前去探望,确实是安王妃所生。再者说安王也没有其他妾室,这孩子当然是从安王妃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有人急了,“那你说说这安王妃是跟谁生的?”
马扁子又卖起了关子,“你们且说说这安王世子长得像谁?”
一时间茶铺里窃窃私语,有人见过安王,有人没见过。见过的人道安王眉眼明明有几分同安王相似,这马扁子莫不是成心编了瞎话耍弄他们。
突然,有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说道:“好多年前除夕夜时,我曾远远瞧见过在城楼上为民祈福的圣上,世子长得跟年轻时候的圣上很相似。”
“有多相似?”有人问。
汉子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道:“反正比起安王,世子更像圣上。”
顿时,整个铺子无人敢说话。
姜暖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咕咚一声将嘴里的茶水咽了下去。
有人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笑着打破了寂静,“那安王和圣上都是同一个爹妈生的,长得像一点有什么稀奇咧,有些外甥还像舅舅咧。”
又说:“我看啊,说不定世子更像先皇咧。”
“就是就是。”另一个人出口附和,笑骂道:“马扁子你又是从哪个话本子里找的灵感,编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儿骗茶钱呢。”
“我觉得肯定是马扁子骗茶钱,老板你这回可不能让他白喝。”
还有人闹着要马扁子吃羊粪蛋子,马扁子耍赖道:“我只说了不精彩便吃,可没说过保真啊。”
茶铺内又是一阵嬉笑怒骂,早把说的惊天秘闻抛诸脑后了。
姜暖在桌子上撂下两个铜板离开,没想到在回王府的半路上遇到了多日不见的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