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期间,凌灵凭借“瞿岳”账号幕后策划人这个身份,拿到了五份来自京沪大厂的实习offer,瞿岳本以为她会辞掉客栈的工作,积极去追求更好的前程,没料她却跑来问他,要不要和她合开一家媒体公司,他们一起将“瞿岳”这个账号彻底打造成国内顶级流量IP。
“老板,咱俩合作吧,我还有很多想法没实践呢!”凌灵激动地在他办公室里比划着:“下一步咱们就把范围扩大,让你的IP深度捆绑到咱家客栈,你听我的,开场直播,假装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是这家店的老板,就凭当下你那视频遍及全国范围的热度,不出两周,我保准咱家客栈人满为患!接着咱再趁热打铁,打造‘瞿岳’个人品牌,开连锁酒店或者开连锁饭庄,学着那些开饭店酒馆的明星,咱也吃一波粉丝经济的红利!”
瞿岳耐心听她说完,然后摇头拒绝:“这笔支出太大,风险太高,我一个文盲,你一个学生,我们能做出今天这个成绩,已经是各自能力的极限了。”
“客栈是客栈,我这二十多年来都没有家,我想把这里当做我余生的避风港。而且,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也不想过度消费粉丝,更别提我私下做事没头没脑的,万一哪天塌房了,之后产生的连锁恶果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凌灵踌躇满志地跑来谈合作,没料被瞿岳浇一盆冷水,哪能服气?
她两手一拍桌子,俯身瞪着坐在办公桌对面藤椅的瞿岳,恨铁不成钢道:“胆小鬼!没出息!”
瞿岳耸耸肩,一脸无动于衷地喝着茶:“随你。”
凌灵瞪大眼珠子,激将道:“你少装蒜了!你哪里就‘二十多年来’了?!我看你不过十八九岁,老气横秋的,初中辍学后没少混社会吧?闲着没事儿就知道坐在办公室喝茶逗鸟种花养草,一点斗志都没有!你一米八的个头白长的啊!啊?!你一身腱子肉都白长的啊!”
“一个手里攥着几千万资金的男人,不说趁着年轻勇敢搏一把,竟然把所有的钱都存了银行死期?!银行?死期?全中国哪个老板有像你这么干的?!甚至还扯什么避风港温柔乡这种屁话!喂,大哥,请问你今年三岁吗?你才上幼稚园吗?这么恋家啊?”
瞿岳轻轻一笑,大手将飘着袅袅热气的茶盏按在办公桌上,缓缓抬眼望她:“我四岁被母亲遗弃,作为一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在我十九岁前,我都住在六人一间、甚至十二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里。在这漫长的十五年里,我不曾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我经历过无数次同性群起而攻之的暴力侵犯,每一次都以类似胯下之辱的方式逃脱了,后来……”
“后来……我就格外想拥有一个安稳踏实的怀抱。”他扭过头,泪眼潆潆地望着窗外,故作轻松扬起的嘴角泛着苦涩:“或许吧,我有那么点儿恋家。”
凌灵彻底哑声了。
她眸底厉色一刹消泯殆尽,手足无措起来,不自觉结巴道:“对、对不起……我、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因、因为你说,你之前住在首都,我们都以、以为你是哪家不懂事的太子爷逃出来的。”
瞿岳摇摇头:“是我该感谢你。这大半年来,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除了给你涨工资之外,没什么其他能报答你的了。”
“凌灵,我见识短,没读过几本书,每次你们喊我老板,我心里都很紧张,生怕做错事辜负了你们的期待。同样,我做网红也就是为了糊口饭吃,我不想再因为其他什么事消费人家对我的喜欢。”
“我大概是一个在人格上没有任何魅力的人,既不识趣懂事,也没什么上进心,所以每一次只会因为外貌吸引到别人。我就仅限于此了,也总令别人止步于此。”
“凌灵,”瞿岳抬头认真望她,“你是有大好前途的人,你不该找我这种人合作。”
凌灵气馁地点点头:“没关系,我理解你。”
“京沪的实习岗,你去体验一下吧,大城市机会多,说不准会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瞿岳鼓励道:“等你实习结束回来,我请你吃大餐。”
凌灵沮丧叹了口气,一滩水似的趴在了坐办公桌对面椅子上,闷声道:“那能怎么办,只能这样了。但先说好啊,我不要吃咱家客栈自己做的饭,我要吃西餐,有小提琴和钢琴伴奏,铺红玫瑰、点银座蜡烛、特浪漫的那种法式西餐!”
“没问题!”瞿岳一口答应下来,想了想,又犹豫着说:“那我也先说好啊,我是以朋友身份请你吃,可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关系。”
凌灵闻声抬头,不客气冲他翻了个大白眼,无语道:“大哥,之前你卧室摆那么多张男明星的照片,对人家的喜欢都达到变态的程度了,这已经足够明显了好吧!”
瞿岳一愣:“明显什么?”
凌灵撇撇嘴,语速飞快地说:“你是gay呗。听说戚铭当年是拍同性题材出道的,他所有的狂热男粉丝都是gay。”
瞿岳当即拍案而起,反驳道:“才不是!”
凌灵吓一跳,忙蹿起身往外跑:“不是就不是呗,反应那么大干嘛,再说你俩相差一旬还多呢,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已经脱粉了。”
凌灵一溜烟跑走了,瞿岳皱眉瞪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不自觉抿紧了唇。
好半晌,他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去关门。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恍然间,他又回到被那人丢在酒店门口的那一夜。
【在吗?我想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凌晨两点钟,瞿岳被一种无名的思念折磨得发疯,怀揣着极度忐忑的心情,编辑了这条短信,鼓起勇气给对方发过去,又在下一秒果断撤回。
然而这种徒劳无功的方式竟然能出奇地缓解思念,瞿岳红肿着眼眶,操作上了瘾,双手捧恋人一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编辑,发送,又一遍遍地删除。
【今天有人说我是gay,吓我一跳,我可不喜欢男的。】
【但我好像也不喜欢女的。】
【我认真想了想,决定把你当成我的初恋。】
【叔叔,你比电视上长得要好看一万倍。】
【你说,一般人有了初恋后会做什么?送花吗?写情书?还是像我这样一厢情愿地给你发短信?】
【你的初恋是什么样子的?浪漫吗?】
【如果你想追一个人的话,想必会很轻松吧。】
【传说中那个叫秦方杰的官二代……他是你的初恋吗?】
【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无所谓,你这时候应该在陪别人毕业旅行。】
【明明当初是你先撩我的。】
……
……
这般自说自话,愈剖白愈不甘,一夜胡言乱语,睫毛湿透,泪水疯流:
【叔叔,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你选我吧】
【叔叔,我不想干干净净的了】
【我恨你,因为你的出现,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家了】
凌晨四点半,瞿岳抱着手机哭得迷迷糊糊,发了一整夜毫无逻辑的牢骚,一颗脑袋比喝醉了酒还要昏沉。他正费力地眯着眼寻找撤回键,冷不丁手机响起一阵强震动,惊得他直接把手机砸到了脸上。
瞿岳忙不迭捡起手机翻看消息。
对方似乎忍无可忍,不甚满意地发过来一排字:
【你叫谁叔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