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人说着,还惋惜地叹了口气。
裴世坤故作不解,问道:“我朝与樊篱的对战,还未突破琼山道便被遭到了遏止,距离江南数千里之遥,怎么会影响到此地的粮食收成呢?”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吴大人面上强烈地不赞同,“战火虽没蔓延到江南,但到底都是在大燕国境之内,此地百姓也俱是大燕的子民,异族破关险些要打进中原,便是江南百姓也寝食难安啊!再说朝廷不是还征召全国青壮共赴边疆抗敌吗?对了,那篇檄文还正是出自裴大人之手,我们江南地界虽然读书人多,但热血之士也绝对不少啊!自愿投军了不少青壮劳力呢!还有当地许多乡绅富户,那也是倾尽家财支持朝廷抗敌啊,这不,那些小有田产的乡绅富户们家无余粮了,也请不起那么多农工佃户帮忙耕种,这样一来可不耽误了农事,折损了收成嘛!”
“是啊!”宣州刺史席大人也心有戚戚然地点头附和,面上俱是难色,“裴大人,您别看今岁年景还不错,但大量农田缺少劳动力没赶上春耕,比去岁荒败了不少,百姓们都惶恐要饿肚子啊!”
“但您放心,既然朝廷需要,咱们肯定还是极力配合朝廷的调度的,一定想尽办法尽快将粮食都收好,不会让您难做的,只是这数目上,臣等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能要比往年,少上许多了!裴大人勿怪。”
“是吗?”听到他们一大通胡编乱造的瞎话,裴事坤面色也丝毫不变,“河东裴氏子弟繁茂,入朝者不算多,更多的四处游学增长见闻锻炼体魄,前不久还有个旁系子侄传信与裴某,分享游历江南的见闻。”
“时值盛夏,言说江南地界地势平坦,鱼肥虾盛,郁郁葱葱的稻谷连绵不绝,纵马行去,鼻尖久久萦绕着尚显青涩气味的麦香,一看便知又是一个丰收之年,让某那子侄心情轻快愉悦,将农人们忙碌又欢喜的公众形态描绘成画,说来也凑巧,裴某这次收拾行囊竟灵机一动,将此画也带了来,不知各位大人可愿一同欣赏小辈拙作?”
厢房中当场安静了下来,众人哪还有心情看什么画呀,裴事坤这分明是在拆他们的台,一时气氛凝重,便连席间侍奉酒水的佳人也极有颜色停下来动作,小心往后挪了挪降低存在感。
说出这番让气氛凝滞的话的裴事坤却像丝毫未觉,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江南糕点,细细品味了一番,就像一个欢欣参宴的佳客。
童大人沉下了脸色,猛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屋内好几个人一个哆嗦,气却没朝裴事坤发,而是怒气冲冲地指着吴精镗,呵斥道:“糊涂东西,你又被那些贪婪的地主和田商骗了!我看你真是被猪油蒙住了脑子,彻底不中用了,那些人说田地荒废了就荒废了?你不会派人去核实吗?这么点小事你都做不好,我看你这个仓曹参军也快要做到头了!”
吴精镗连忙诚惶诚恐从席位上连滚带爬地跌出来,不停冲童大人磕头:“大人赎罪大人赎罪!下官偷懒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那些低贱的商贾给忽悠了,实在是罪该万死!但您看在下官这么多年还算矜矜业业的份上,现在正还需要下官,请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童大人眼中只有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的仓曹参军,庞硕的身躯看上去颇具威严,“求本官有什么用?你要给裴大人一个交代才对吧!”
吴大人当即转了个身面向裴事坤不停地磕头,“裴大人,您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尽快将那些地痞无赖瞒报隐没的粮食查出来,尽数送到您那儿去。”
说起来也算是个六品官员,在权贵遍地的京城或许不够看的,但出了京畿地界,也算是个手握权柄,受众人讨好奉承的官老爷了,现在竟丝毫不要面子就跪在地上,当着一众人甚至还有贱籍伶人的面,给人磕头。
若是寻常官员,或许早就瞠目结舌手足无措了,但世家的傲慢虽不表现在面上,但骨子里的底气让他什么承担不起,受不住?
裴事坤唇角的弧度都依旧温和恬淡,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到吴大人身上一瞬,像只是看到一个做了错事的仆从,轻描淡写地移开,又看向方才附和吴大人言说百姓都要饿肚子了的宣州刺史席大人,让人听不出丝毫嘲讽意味的轻笑道:“宣州的仓曹参军也被乡绅地主糊弄了?席大人,不会还要裴某亲自去宣州看看吧?”
席大人面上挂不住,额上拧出一滴冷汗,讪笑不敢回话,不停地拿余光去瞟童大人,试图得到什么指示。
裴事坤也没有非要从席大人这得到一个绞尽脑汁敷衍他的答案,又轻飘飘地将视线挪开,往儋州刺史符大人和峡州刺史蓝大人身上一一扫过。
又收回视线还带着风轻云淡的闲适,侍酒的美人瑟缩到一旁了,他就自己端起酒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开口再次问回到案前吴大人身上:“吴大人要重新统计一下平江府收上来的粮食数目?不知道几日能给裴某一个结果?”
语气并不强硬,就像他真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经过刚刚那一出,在座哪个还相信他那副温柔恬淡的假面?他这话问吴大人?分明是在问上首的童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