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人！”金吾卫领队犹豫不决。现在跟在裴大人身边的一共都没有几个人，他实在担忧不敢离开。

“快去，本官之前勘舆图时并未研究过此地山林的地形，并无把握能平安逃出去，只能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外援相助。”但裴事坤极度冷静，同他分析利弊，“若你执意留下来护着我，等他们叫来援军搜山，吾等就只能一起死了。”

“正好林外还留了一匹快马，你骑马去，东郊二十里也不算太远，速去速回，敌人的援军大概率还没能赶到，本官能不能顺顺利利地淌过这一劫，就看你啦！”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有金吾卫领队拒绝的余地了，他正色向裴大人一抱拳，压抑住情绪领命，不敢多留，当即带着两个金吾卫绕开之前走过的地方，往来时山林外的方向急速行去。一人需要帮他们拦截可能会有的敌人，帮他们断后，同剩下一名亲信同乘一骑赶去调兵，虽会折损一定的速度，但万一路上再遇到什么意外，也能有人作为替补，确保钦差调兵的命令传达到折冲府。

目送三人消失在黑暗的草丛中，剩下的人护着裴事坤也不敢逗留，往丛林更深处行去，但或许是这次命运终于没能眷顾此行人，还没走到他们觉得足够安全，难以被寻觅到的山林最深处，一条横断内外的溪流便挡在众人面前。

江南地区秋雨连绵，山林间的需水量远比中原或北方地区要充沛很多，这座山林中的植被又是极为繁盛的阔叶林，这也导致了更好的蓄水能力。

当早众人面前的这条溪流，便足以证实这一点，圆润的鹅卵石铺就的开阔的滩涂，比常规意义上的溪流要宽上许多，也深许多。最让人望而却步的是，其流速湍急，带着奔腾之势撞击乱石，演奏出清脆悦耳的动人乐章，却绝对不是此时逃命的一行人愿意听到的仙乐。

一个金吾卫上前到边缘浅滩处查探了一下，连忙跑回来回禀：“大人，前几日下的大雨刚歇，那溪水涨溢，几乎到人胸膛之上，加之又水势汹汹，若贸然涉水，稍有不慎便会被流水击倒冲走，山涧溪流中又常有乱石嶙峋，太过危险，怕是不能再往前了！”

这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看来这些时日他表现得像是无所不能一样，真的让这些人全身心信赖他了，但此时裴事坤却软趴趴地趴在黄续肩膀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即便自小学了包罗万象的知识，他也到底不曾真的只身涉足过山林，若早先多有准备将地形地貌都探查清楚倒是有两分把握，但此时阴差阳错地被逼近了陌生又危险的环境，他又能在第一时间想出多么好的办法呢？

但他又想到身下背着他的这个人本是猎户出身，自小便在山林中摸爬滚打，即便一南一北植被气候都不尽相同，但基本的野外生存本能应当都是互通的，总比他这个纸上谈兵的庙堂文臣要好得多。

他不是会自惭形秽，费尽心机遮掩自身缺陷不足，不懂装懂的膏粱子弟，也不乏对黄续能力和品行的信任，于是他开口道：“黄侍卫，裴某是自幼端坐于亭台殿宇中，熟读山河风物舆图兵略的书生，却不曾真正置身于山野丛岭之中，脑子里学过的知识不过纸上谈兵的夸夸其谈，但林间风向、草木带来的讯息、野兽留下的气味，对山林地势的推测，裴某不敢擅专，自觉逊色于黄侍卫远矣。”

“裴某想拜托黄侍卫，此行由你指挥，尽你所能，让我们在这场山林逃亡的生死对决中，最大可能性地活下来，不知道你可会答应？”

周围小心翼翼警惕周围环境的三两个金吾卫都投过来惊异的目光，倒不是不相信黄侍卫的能力，只是他们还以为河东裴氏的天之骄子，是世间万般领域无一不通的全才呢！更何况以他们的身份，平日里接触的勋贵士族不知凡几，这样大家出身的世家公子，不都最是心高气傲，裴大人能坦言自身的不足，抬举一个身份微贱的侍卫的能力，实在令他们惊诧。

当然听到这话最意外的自然还当属黄续，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属下出身北境，此行也是第一次踏足江南。”裴事坤怎么敢这般轻率地信任他？

“自然，裴某知晓！”裴事坤却是轻笑一声，身体还虚弱的人喉咙还是沙哑的，“几位金吾卫大人们的出身履历裴某也看过，能入宫做皇庭禁军的，皆是出身京畿名门官宦人家，接触过的山野环境估计与裴某大差不差，专门打理好给贵族和皇室行猎的猎场罢了。”

“若论对天然危机四伏的野外环境的熟悉程度，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得上黄侍卫，即便有一南一北的气候差异，但依靠山林为生并能以此养家糊口的猎户，自小锻炼出来的生存本能却是共同的，如果黄侍卫都觉得自己不行，裴某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带领吾等，在深谷密林和敌人威逼的重重险境中活下来，或许，真就只能辜负朝廷和公主殿下的厚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