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晞从未感受到如此疲累，像有座大山压得她弯了背脊，气喘得不算顺利，又长长叹了口气才缓解几分胸闷滞涩之感，“无论皇帝结果是好是坏，这干系江山社稷的大事，总要让他们知晓，一起拿个主意才是。”

还有新任京兆尹是易家推举上去的，并不可信，京中除了禁卫军可靠的人手并不充裕，如果到了最坏的地步，还要想办法联系城外京西大营，但荣晞手上没有兵权，既无圣旨又无皇帝口谕，调兵名不正言不顺的。

荣晞甚是头疼，又叫黄续凑近些，低声吩咐：“你去跟守在宫外的锦瑟说一声，将情况传达给驸马，就说本宫的意思，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黄续知道自家殿下留了不少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毕竟都不是简单能用公主身份非同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的小动作，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对荣晞无条件忠诚，不会怀疑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当即便听命下去般了。

这一年在宫中这样坐着等消息的事情似乎很熟悉，但荣晞第一次感受到夜这么漫长，看着侍卫们不断进进出出为太医们送一碗碗解毒的草药，空气中萦绕着让人胃里冒酸水的苦涩和血腥恶臭，听着里头一阵又一阵惊呼焦急抢救的声音。

荣晞知觉一瞬如一年般煎熬，只能自娱自乐的自嘲，古代人都说洞房花烛夜让人记忆深刻，应该再不会有人比她这场新婚之夜更记忆深刻了，毕竟上苍何其钟爱，硬生生要为她还不甚圆满的婚礼添个节目，古往今来怕都只有这么独一份的了。

哦，对了，倒是还有十六郎能同她惺惺相惜，感同身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心有灵犀的患难夫妻了。

荣晞险些要被自己逗笑。

好在外头天际刚泛上一抹鱼肚白，刘曲凌刚带人出宫不久，忙碌了一宿的太医令就颤颤巍巍地在徒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向荣晞大礼拜下：“不负所托，陛下性命暂且无恙了！”话还没说完，就哽咽着痛哭出声，趴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老太医经历过这么一遭，应该辞官归乡的心思都有了。

荣晞也是失了力气，听年迈太医令在膝下哭了好一会儿，温度才缓缓回到身上，后知后觉感受到胳膊背脊的丝丝寒意，她硬生生在这儿枯坐一夜，还穿着明艳的喜服，身上一件薄毯也无，裙角已经沁上了一点湿润的露气。

荣晞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到底还是年轻啊！这具身体并未发出骨头咔嚓的声音，但荣晞还记得她是怎么猝死来到这个时空的，内心告诫自己，往后还是尽量不要这样熬才好。

弯腰亲自将老太医扶起来，感激道：“陛下幸存，大燕社稷安稳，天下不致再度染上战火，濮阳代表皇室、朝廷、天下万民多谢各位太医，竭尽全力。”

老太医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不敢领受殿下这般礼遇，不敢居功，臣等分内之事耳，能得殿下今日此言，老臣死而无憾了！”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认识到公主是个宽宏仁义的贵主，老太医也安下不少心，继续道：“只是乌头的毒到底侵入陛下肺腑，只是今日性命保住了，至今陛下依旧昏迷不醒，日后仍需长久休养，或福或祸，都未可知啊！”

太医说得还算含蓄，荣晞心中有数，只要皇帝还活着，不至于当场驾崩，也算给她留出来了斡旋的时间，皇帝彻底上不了朝理不了政，对她来说，也未必不是另一场的机缘。

但这些都没有同太医令说的必要了，荣晞温声安抚老太医的忐忑不安：“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不敢奢求太多，太医令尽心一夜着实辛苦，快些回去好好歇着吧！只是陛下往后的保养，还要太医令多费心。”

太医令叹了口气，知道这个时候辞官是不切实际得了，只能恭敬领命，在徒弟的搀扶下磕磕绊绊一走一停地往宫外家里走去，夤夜入宫家中老妇应该还等着。好在皇室还有一位圣明的公主殿下，不至于让他半身老骨头埋葬在宫墙内的皑皑寒冬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