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源于记忆深处、无法言说的渴望,让他对眼前这个叫“裴清”的、看似养尊处优却内心脆弱的年轻人,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乎寻常的耐心与温柔。
而他浑然不知,自己脚下深处,正隐隐传来一阵阵不祥的能量脉动。
裴清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他怯生生地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沙盘里那些微缩的树木、房屋和小人,又立刻低下头,把脸往画板后缩了缩,轻轻摇了摇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板边缘的皮质护角,指节泛白。
沈墨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催促。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开放的姿态,目光温和地落在裴清低垂的发顶,耐心地等待着。室内只剩下阿尔法波音乐那近乎无声的、规律的低频振动,以及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轨迹。
几分钟的沉默后,裴清似乎被沙盘中那片纯净的白色细沙吸引,又或者是在这种全然接纳的静默中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安全。他犹豫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细腻的沙面。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指尖在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断断续续的划痕。
沈墨静静地观察着,没有出声打扰。他能看出,这种非语言的、可控的表达方式,似乎比直接的言语更能让眼前的年轻人放松一丝戒备。
裴清的手指开始在沙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些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线条。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专注地盯着沙面,仿佛在努力捕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或图像。偶尔,他会停下来,指尖悬在沙盘上方,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触到了沙盘底部——那里似乎埋着什么硬物。
裴清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一样。他抬起眼,看向沈墨,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真实的惊慌,虽然很快被怯懦掩盖,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没有逃过沈墨的眼睛。
“怎么了?”沈墨温和地问,身体没有前倾,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裴清飞快地摇头,把脸埋得更低,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晕,像是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羞赧。
沈墨的心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用目光鼓励着。他猜测,那可能是之前某位来访者无意中留在沙盘底部的小物件,或许是颗石子,或许是一枚小小的玩具零件。但这种意外的触感,显然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敏感的区域。
又过了几分钟,裴清似乎耗尽了勇气。他不再触碰沙盘,只是抱着自己的画板,重新缩回了沉默的壳里,但周身那种紧绷的敌意(或者说恐惧)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沈墨知道,第一次接触,到此为止是最好的尺度。再继续,可能会引发反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语气轻松自然:“时间差不多了。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好吗?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看着年轻人依旧低垂的脑袋,声音更加柔和,“如果你愿意,下周同样的时间,我们可以再见面,继续用你喜欢的方式……比如画画,或者这个沙盘,来聊一聊。当然,完全由你决定。”
裴清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么快就结束,也没料到还有“下次”。他快速地看了沈墨一眼,又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好,那今天就这样。”沈墨微笑着站起身。
裴清也立刻跟着站起来,朝沈墨匆匆鞠了一个小小的躬,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
沈墨站在原地,没有送出去,只是目送着那个清瘦的、带着点慌乱背影消失在门后。风铃再次轻响,诊所内恢复了宁静。
阳光依旧温暖,薰衣草香氛依旧淡淡地萦绕。沈墨走到沙发边,目光落在那个沙盘上。裴清留下的划痕杂乱而浅淡,但在沙盘的一个角落,有几道弧线被无意识地、反复描摹过,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如同地下洞穴或管道入口的形状。
而在那个“入口”旁,沙粒下,隐约露出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沈墨没有去碰它,只是记下了这个细节。或许,那是下一次见面的一个切入点。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在属于“裴清”的新档案上,记录下今天的观察:
“来访者裴清,初次接触。表现出显著的社交焦虑、创伤后应激反应可能。防御机制强,言语表达困难。对非语言媒介(绘画、沙盘)有反应,触觉敏感。在沙盘游戏中,对‘隐藏’、‘深处’的意象表现出特定情绪反应。需建立安全感,耐心引导。”
写下这些文字时,沈墨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怯生生的、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以及那惊鸿一瞥的、与“他”神似的轮廓。
“下周……”他轻轻合上档案,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心中暗想,“希望能让你感觉更安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