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闻着这气味,还是在那间清谈居室。
车马不疾不徐地朝刑部大狱而去,尚有些距离,她思索着,便就这么问出来:“上一回因赵焕之事去你府上寻你,你为何受伤?”
张珩听她问起,便如实相告:“是家父对我施了家法。”
“你做了什么错事,竟要他这样罚你?”
张珩的回答却有些出人意料。
“父为子纲,不论对错,想罚便罚了。”
他说得泰然自若,仿佛习以为常。
张肃罚他,不过罚他做事太绝,不留余地,罚他不懂怀柔,手段酷烈,更罚他丢弃门楣,背负鹰犬骂名。
赵枭见他那模样,生出几分怒其不争来。
伦理纲常,不过唬人的手段。
普天之下,万古长夜,又有哪一对君臣做得全任政敬慎,哪一对夫妇做得了相敬如宾,哪一对父子做得了父慈子孝?
她开口:“英国公迟暮之年,倒愈发不懂进退了。裂眦不应,寇益张狂,若逆来顺受,只会叫人变本加厉,你记着我这句话。”
说罢,她便倚靠在窗框旁,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张珩看着她孑然一身,满身狼藉,心中倏地生出几分感概。
不怨上一世旁人叫她孤直之臣,她的手段想法,确实非常人所及。
他沉默着,将车内的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赵枭眉心微动,却并不睁眼。
车外车马骈阗,车内一室静谧。
待至刑部大狱,张珩还想扶着赵枭进去,被她一掌拂开。
赵枭皱眉:“避嫌,你去忙你的事。”
张珩无法,只得差几个司狱将她带进牢里,转身离去。
刑部大狱比诏狱宽敞许多,但依旧阴暗潮湿。
赵枭跟着司狱朝里走,倏地闻见几声熟悉又跋扈的怒吼。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敢抓你爷爷!那贡士是我自个儿考中的!放我出去!”
赵枭循声望去,就见裴如玉那一身绯色便袍依旧张扬惹眼,就是发髻稍显凌乱,面上沾着些泥。
巡防的狱卒听得烦,抄起棍棒朝门拦打去:“消停点!再嚷嚷叫你吃板子!”
裴如玉火气更甚:“你敢!”
眼看两人要起争执,抓着赵枭的司狱忙上前止戈。
“都住嘴!真当这是自个儿家了?天子脚下也敢喊冤,想掉脑袋了是吧!”
他把赵枭搡进牢房,瞪着狱卒:“把人看好了,再闹,仔细你的皮!”
狱卒见状,只得应声,怨怼地瞪了裴如玉一眼,又继续巡逻。
待二人走后,裴如玉一脸同病相怜地表情望着赵枭:“赵兄,你,你也进来了……”
赵枭被他吵得头疼,只比个噤声的手势:“安静些,头疼。”
裴如玉闻言,忙压低了声音。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开:“赵兄,你坐着,地上凉。”
赵枭看他一眼,缓缓席地而坐:“多谢。”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裴如玉跟着坐在她身边,指了指头顶,“你听说了吗?咱们这么多士子被抓进来,全是因为什么舞弊案,陆尚书就在上头压着呢。”
赵枭点头:“我知道。”
裴如玉埋怨:“这干我们什么事!要抓自去抓那些作弊的,反倒连累我们!”
赵枭不欲同他解释太多,只附和两句。
裴如玉靠近她,闻着一股血腥味,惊疑道:“你受刑了?”
赵枭沉默无言。
裴如玉见状,心头火气,挽起袖子就要去讨个说法,却被赵枭一把攥住。
赵枭冷声道:“你现在安静些,不要添麻烦。”
裴如玉气不过,却也只能作罢,愤愤道:“这群狗东西,敢对天子门生用刑……”
赵枭心里有些无奈。
进了诏狱,王公贵族也得剥层皮,天子门生又算得了什么。
“叫我看看你的伤。”说着,裴如玉就要去扯她的衣襟。
赵枭拍开他的手,寒声道:“别碰我。”
裴如玉一愣,悻悻缩回手:“我就是想看看你伤的重不重,好去找狱卒弄些药来。”
“……不必。”赵枭道。
裴如玉见她有气无力,出言宽慰:“你放心,我爹一定会救我出去,到时我求他把你也一并带走。”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天真的坚定,赵枭看着,一时有些愣神。
裴如玉见状,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你怎么了?”
赵枭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两人稍微坐得近了些。
裴如玉身形僵硬起来,如坐针毡。
赵枭靠在他肩头,坐得舒服了些:“你乖些,不会有事,很快就能出去。我困了,要休息,不许说话。”
说罢,竟真靠在裴如玉身上,阖目休憩。
裴如玉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心中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
这人永远都带刺,如今却能这么和气的和他讲话,还稍稍有些依赖他。
似乎像被被赋予了什么责任与信任,他悄悄看了眼赵枭,将袖袍遮盖在她身上,决心叫她睡个好觉。
赵枭与裴如玉在牢狱里待了数日,整日吃糠咽菜,消瘦许多。
赵枭等得有些心焦。
她待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无从得知外头的消息。
只能等。
十月初一,寒衣节已至。
张珩步履匆匆,进了大狱,宣读了圣旨。
典羡之败坏纲纪、辜恩溺职,被削官夺职,抄没家产,流三千里。
陆少轩失察于前,御下不严于后,致生事端,着降为工部右侍郎,留职在京,罚俸三年,戴罪任职,以观后效。
与典羡之过从甚密的新科士子被除去功名,苦读十余载,却卷入风波,遭了无妄之灾,做了他人脚石。
赵枭听罢,并无甚喜悦,除了一丝得以逃脱的侥幸,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恨。
她和一干蒙冤入狱的士子齐齐下跪,面无表情地叩首谢恩。
待张珩念罢,她起身欲走,张珩却一把拽住了她。
她狐疑地望去,张珩俯下身来,覆在她耳低声道:“大人,吴内官来了,说想见您,人就在外头候着。”
赵枭心中巨震,少见地生出几分惶恐,张珩适时地扶住她:“我替您全了衣冠再去罢。”
赵枭回过神,旋即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