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再被她丢下。
赵枭听罢,一时无言。
纵然她拥趸众多,张珩这样的也是千人难求。
如果她要养条狗,取名叫张珩一定不错。
她看着张珩笑了两声,却不接话。
车驾不疾不徐地远离皇城,渐渐步入市井街巷。
赵枭在狱中磋磨数日,好容易出来,很是贪恋这股子人气。
她掀帘朝外看去,见街市上有卖珠钗首饰的铺子,摊贩正和人讲价叫卖,很是热闹。
“停车。”赵枭冲外头的阿信道。
阿信闻言,猛地把缰绳一拉,马车缓缓停驻在市坊外。
赵枭跳下车,掀开帘看张珩:“下来走走,闷得慌。”
这是邀请了。
张珩的心提起来,略显急促地跳动两下,攥着衣摆,跟着跳下车。
“爷,上哪儿去?”阿信叫道。
张珩匆忙挥手:“看好马车。”
说罢,紧追赵枭的步伐而去,留下一脸不虞的阿信。
他也想逛街坊!
市坊处处摩肩接踵,叫卖不断。
烟火气冲散了赵枭心头的一些郁结,角楼之上的交锋被她刻意地抛之脑后。
赵枭来到一个摊铺前,摊主一见着她,捧着一堆物什凑上来:“客官,来瞧瞧呐,咱家新打的金钗,上头还有只喜鹊呢。”
赵枭闻言,拿起来看。
金喜鹊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很有些大巧不工的灵动,与裴如月十分配适。
赵枭问:“掌柜的,你这珠钗怎么卖?”
掌柜的伸出手指头一晃:“三十文就够。”
赵枭攥着那支珠钗,抬眼看着张珩:“你先替我垫付着。”
张珩闻言,怔愣一瞬。
难不成大人今世成了女子,便也会有这些癖好吗?
纵心内犹疑,他还是掏出一串铜板递过去:“不用找了。”
赵枭满意地将那珠钗收进袖兜,继续朝街市里行进。
她才出了牢狱,出来散散晦气,顺便也带些东西回兰香阁,她还惦记着锦绣繁华两个小馋虫。
赵枭饶有兴味地在周遭游荡,一边应付张珩,叫他付账买了好些东西,这回没了阿信,他便提着大包小包,鹅似的一左一右,一深一浅地走。
前头摊贩聚集,路稍显拥挤起来。
赵枭无意间朝人潮里望去,眼神却倏地一顿。
她又定睛一瞧,神色有些怪异。
张珩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变化,正欲开口问,却见赵枭已经挤进了人潮人海中,只能看见个背影,于是又咬牙跟上去。
赵枭拽住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屠三?”
屠三背对着她,被她一拽,呆滞地转过身来。
她怀里抱着个瘦巴巴、黑乎乎的人,定睛一瞧,是小五子。
屠三见着赵枭,干巴巴地扯出个笑来:“是官人啊……”
赵枭一愣,旋即看向小五子。
那小乞儿缩在她怀里,面唇青紫,盗汗不止,谵语不断。
屠三焦急道:“官人,你知道哪有医馆吗?小五子他,他捡了人家的不要的吃食,吃罢就成这样了……这坊市原先给人瞧病的郎中不见了……”
赵枭见状,拉着屠三跑到一个略显空旷的角落,张珩见状,忙从人群中退出来,紧随其后。
赵枭探了探小五子的脉,脉搏微细欲绝。
她面色一时有些凝重。
她又掰开小五子的嘴一瞧,里头肿胀不堪,四肢也十分厥冷。
“是中大毒了,”赵枭低声道,“砒霜。估计那饭菜原是药死老鼠的。”
屠三闻言,脸色“唰”地苍白,哆嗦道:“要死人的……”
她满面死灰,只是语无伦次地抱着小五子,不住地颤抖。
赵枭将小五子支起来,吩咐屠三:“别愣神,去找些油和蛋清来。”
屠三闻言一愣,张珩从旁提醒:“照做吧,她很懂药理。”
屠三忙抹了泪,转头跑进坊市中寻找,不一会儿就带了东西回来。
赵枭将油灌进小五子嘴里,手指伸进他的口舌里不断扣弄。
原本昏迷的小五子被这一弄,登时“哗啦”一声,吐了满地,污秽溅在赵枭身上,她也不甚在意。
还未等小五子来,赵枭就将那一碗蛋清灌进他嘴里,他掐着嗓子推拒,赵枭就一把捏住他的鼻子,狠狠灌了进去。
半晌,小五子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微弱地叫了一声:“老……老三……”
屠三见状,眼眶里的泪呼之欲出,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将小五子牢牢抱在怀里。
赵枭神色严肃地打断这场温情:“只是缓解,并不能解毒,现在还得送他去医馆。”
张珩望了眼屠三和小五子,眼下也顾不得她们身上是净是浊。
“我的车驾就在外头,我稍你们一程。”
赵枭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旋即把屠三扶起来,一行人又匆匆返回了车驾。
阿信见这阵仗,心道人命关天,驾马的速度都快了好些,半柱香的光景就寻到一处医馆,将人抬了进去。
那郎中摸脉瞧了一阵,说再晚来些时日,这孩子定要丧命。
大手一挥就开了两幅方子,收了张珩三十文钱,终于将濒死的小五子救活。
屠三见小五子面色微弱地躺在床上,心里那口大石总算落了地。
她很少像今日一般哭得涕泗横流,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狼狈至极。
可她顾不得体面,朝着赵枭跪下去磕头:“多谢官人……多谢官人!官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替官人当牛做马,死不足惜——”
“行了,不说这个,”赵枭制止她,“才救活个人,又提死做什么?”
她盯着屠三,瞧她那魁梧挺拔的身姿,健壮有力的四肢,心中有几分满意。
“既要报恩,不若就来做我的伴当,我也正好缺人手。”
屠三家里还有个肉铺要管,赚得也比当伴当多,她一时也有些犹疑。
赵枭看出她有几分犹疑。
她笑了两声:“你考虑吧,我不强求,只是实在喜欢你。”
屠三闻言,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脑袋:“那成……我,我考虑考虑……但是官人的情,我没齿难忘,一定会回报您。”
赵枭起身,看了眼小五子:“你先照顾好他,再来还恩情吧。若你想好,只管来东街北巷,兰香阁寻我便是,不过,要尽快。”
屠三还未来得及多言,就见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背影,跨过门槛离去。
赵枭上了车,见张珩像个贤内助似地正在清点从坊市带回来的东西。
赵枭打趣:“怎么?怕我少了你的账?”
张珩忙抬起头,略显慌张:“大人言重了,方才走得急,怕落下东西,这才想着点点。”
“一个没少,”张珩笑起来,狐狸似的眼弯起来,“您放心。”
那笑容很是晃眼,叫赵枭看得一愣,旋即握掌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略有些不自在地坐回了位子上。
一室寂静。
待车驾摇摇晃晃,快到兰香阁时,赵枭才开口:“今日……多谢你了。我叫我娘把银子支给你。”
“大人不必,”张珩拒绝,“下官举手之劳。”
赵枭有些沉默。
她有些纳闷,这低调内敛和财大气粗的气质是如何同时在一人身上得以体现的?
待到了地方,张珩还是一如既往地率先下车,将赵枭扶出来。
赵枭提着大包小包,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
张珩先朝她微微福身:“望大人珍重,殿试金榜题名。”
赵枭拱手回礼。
她转身朝前走了几步,稍时,又顿住,回头看他。
“别叫大人了,听着耳生。”
“叫独远吧。”
张珩还是低头福礼的姿势,闻言身形一僵,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却如前世遥遥相望她一般,只瞧她见一个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的背影。
孤傲,冷直。
独远。
是赵枭的表字。
张珩的手心冒出汗来,他愣在原地,直到阿信唤他,才稍稍醒神。
如同第一次送她回赵府一般,目送她远去,他又钻回车内,车驾不疾不徐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