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枭听出他的声音染上了几分不悦。
她跪的更低。
“臣不敢。只是,臣自觉无才无德,实在不配受此恩德,若怨,也该怨臣自己学识不精,不思进取,污听圣耳。”
“翰林院皆栋梁之材,臣恐入仕后,既不能为君报效,反倒拖累同僚,耽误国之大事。”
“故,臣叩首恳请陛下,准臣至詹事府,以敬臣心。”
詹事府乃东宫属官,靠近太子,虽远离庙堂之高,却是个暗藏玄机,消息翻涌的地界。
一室静谧,针落可闻。
赵枭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震动的心跳。
愈发迅疾,似要破体而出。
众臣见万岁久不发话,便齐齐跪倒在地请罪。
“陛下息怒!”
谁料那人高坐明台之上,倏地笑出声来。
众人心中诧异,却不敢抬头,都垂首洗耳恭听。
半晌,他笑够了才出声。
“赵卿啊,朕真是太喜欢你了,”他抚掌而笑,“若朕哪天罚你,定然舍不得打你这张嘴。”
“都起来吧,跪得朕头疼。”
待众臣战战兢兢平身,他才指着赵枭。
“朕不许你去詹事府,乖乖上翰林院任职吧。”
赵枭松一口气。
“臣,谢陛下隆恩。”
万岁说罢,便吩咐吴钦起驾回宫,众官自便。
百官便齐齐跪地,高声相送。
待御驾渐行渐远,众人才相继起身,恢复到虚与委蛇,惺惺作态中去。
赵枭起身,才发觉后背被汗浸湿了。
如此试探,不知还要来上几回,每回都要绞尽脑汁来应付。
箭在弦上,却不能发,叫人难受。
“贤弟今日一番雄辩,倒叫老夫自愧不如了。”
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赵枭闻声回首,就见何韫站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瞧她。
仇人近在咫尺了。
赵枭却心如止水,一脸平静,做足了面子功夫。
她躬身道:“在下见过何阁老。阁老之言,在下受之有愧,在下嘴拙,险些惹恼陛下,若非陛下体恤,只怕今日凶多吉少。”
何韫低笑:“贤弟慎言。陛下乃明君,岂会动辄打杀?”
赵枭的身资更低一寸,恭敬道:“是,在下明白,谢阁老教诲。”
何韫摆手:“不必谢我。”
“不过,”他话锋一转,“若今日少轩在此,却能为你分担些陛下火气,他惯会讨万岁开心……唉,如今他因错被禁足,倒不能前来。”
赵枭早料到他会扯出陆少轩来当枝头抛来,闻言便依势接下。
“陆侍郎乃在下科举乡、会二试考官,对在下有知遇之恩,”赵枭语含痛惜,“此番受牵连,在下忙于科考,竟无暇探望,实在不该。”
何韫闻言,问:“你因他入狱,竟不怨他?”
赵枭终于抬起头来,笑得云淡风轻:“要说怨,自然也有。可知遇之恩不可抵赖,如此一抵,对侍郎便也只有敬佩惋惜之意了。”
两人相谈正洽,包延便悄无声息地凑过来。
“何大人,赵状元。”包延拱手作揖,笑意吟吟。
何韫只颔首示意,并不作答。
赵枭行了一礼:“见过尚书大人。”
包延打趣:“不过一个账房先生,担不起尚书哟!”
何韫闻言,挑眉道:“这话说得,倒像是国库是你的钱袋子似的。”
包延不恼反笑:“大人这话说得通透,就是钱袋子,不过,天子的兜,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不是?”
说罢,他略显苦恼地摇头:“怕就怕这袋子只出不进。今年各地收成不好,税收紧得可怜呐。”
何韫闻言,脸色稍变。
包延拉着赵枭,挺亲昵地问:“赵状元,你可是万岁钦点的一甲,脑袋灵光,有何见解啊?”
比起何韫,赵枭心里更怕包延一些。
此人是个惯会忍辱负重的笑面虎,当年何韫力除先帝元老重臣徐帆子,为陛下开道,却不慎留下徐帆子提拔的包延。
包延隐忍恭谦,深得帝心,竟一步步爬了上来,成了能与何韫与之抗衡的大人物。
这样心机颇深的人,赵枭不愿结交,却很是欣赏。
包延抛出这么个满是陷阱的问题,摆明了想看她怎么踩。
据她生前所知,何党一派的官员,多是北方大户,士绅名流众多,圣上特许其免税之恩,每逢税收,何党中人要么鼓励改种,要么便是加税,总之断不能吐出分毫。
包延却总以收成不好,百姓负担过重为由,数次上书弹劾,要除去士绅的免税权。
两党为这事争执不休,以至于在朝堂上拿笏板大打出手,却也没个定论。
无论偏向哪方,都会被视为加入某党,被大肆宣扬。
赵枭沉吟片刻,福礼道:“包大人,您这话有失偏颇了。”
包延一愣,狐疑道:“此话何意?”
赵枭笑笑:“在下尚未封官入仕,如何能妄议朝政纲要,在下惜命,还请包大人嘴下留人。”
此话一出,何、包二人均是一愣。
沉默良久,何韫才笑道:“贤弟啊贤弟,亏你想得出嘴拙一词,你这张嘴,只怕是能拿来补天。”
“阁老抬举。”
包延见状,也笑着拍赵枭的肩:“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贤弟莫怪啊。”
三人相视一笑,一派祥和。
琼林宴罢,众人相继四散。
酒意酣畅,赵枭也喝得有些面色酡红,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有些模糊。
礼官见她脚步虚浮,便识趣地上前去扶一把:“赵大人,如今天色已晚,您又饮了酒,外头天寒,只怕坐轿要吹风的。”
赵枭看他一眼,眼神略显迟钝,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就要走。
礼官忙拽住她,差了几个官役来,嘱咐道:“你们把他好生扶到会同馆去,二楼里间。”
官役忙接过赵枭,替她囫囵裹了披风,将人打包塞进了官轿中。
赵枭不胜酒力,醉醺醺地靠在窗沿,用力掀开车帘,冷风灌进车内,叫她神智略显清明。
她问官役:“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官役被冻得瑟瑟发抖:“大人,是去礼部的会同馆。这天寒地冻,怕送您回去,路途过长,受了风寒。”
“会同馆?”
“是啊,按朝廷旧例,新科士子可入住会同馆,外乡进士也都在,您放心吧。”
闻言,赵枭才稍稍安心,将车帘放下。
一行人赶至会同馆,两个官役将赵枭左右架起来扛上楼。
她谢绝了两人的伺候,径自推开房门进去。
她点了蜡烛,摇摇晃晃来到床边,正准备躺,却突然借着烛光瞧见那床锦被有些起伏。
登时,她酒醒了大半。
她屏息凝神,朝后退去两步。
旋即小心翼翼掀开锦被一角,登时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
锦被里裹着两个身着素白单衣的丫头,正一脸紧张的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