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谋,不过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以权压人,永远是最有用的办法。何况我同何韫乃政敌,个中牵涉并非几桩小事,抓他把柄没用,还要身居高位,借势把他那一党都一网打尽才好。”
“现如今朝中各方势力,争来斗去,不过求万岁一个皇权特许,借天恩谋利。我又何必委身两党,只为万岁所用即可。两党相争,无用者皆为弃子,我不愿为他人做了嫁衣。”
张珩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良久,他又若有所思地担忧道:“可天恩难测,这同样也是条险路啊……”
赵枭“嗯”了一声,却话锋一转,野心勃勃地盯着他:“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连头都砍过了,又何惧于此。我自己选的路,死也要走完。”
张珩心中一抖。
脑海中有浮现她尸首分离那一日。
他红了眼眶,低声道:“……我明白了。无论您要做什么,我都为您效劳。”
赵枭笑笑:“你现在就做好我插在何党那副牌就好,用你时,自会告诉你。”
张珩垂眸,眼里藏着希冀:“是,我明白了。”
承平十六年,在三月初春这一日,赵枭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进入翰林院这个储相之所、清要之地,成为新贵,在朝堂之上风光无限,炙手可热。
这一年,她年仅二十有一。
而位于皇城东南一角、承天门以东的翰林院,也引来了一批属于它的新臣,他们意气风发地跨进清贵的门槛,势要成就自己一番宏图伟业。
赵枭为从六品,官阶不算高,因此分不上什么好的官家舍廨。
好在中了状元,有万岁另赏的冠带金银,她能在皇城以西,临近三海之地租赁一间清净典雅的院子。
她朝兰香阁与珞珈山分别去信,一问母亲师长安好,二也叫屠三替她拾掇些东西,即刻赶往三海小院侍候。
屠三来时,见这四合小院,心中还有些兴奋。
她兴冲冲地进了屋,包裹都来不及放,就四处看:“郎主,您如今高升,这么大的院子,在兰香阁得有个把些人住,打今儿起就我和您啦!”
赵枭淡笑:“先把东西放下吧。叫你带去的银子都送到了吗?”
“到了到了,”屠三应声,又疑惑道,“要说您也是大方,您那点赏银,租个院子不说,还得七七八八分了给周姨娘和您师父,往后咱吃什么喝什么呐?”
赵枭略有些无奈地摇头,半晌,才堪堪开口:“这你不必担心,我每月有俸禄,再不济还能卖几幅字画,总之,不会饿着你。”
屠三听罢,挠头一笑,转身进了屋拾掇。
不一会儿,又蹦跳着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件青色鹭鸶补子。
“这,这是您的官服吧……”屠三情不自禁地上手去摸,“这料子可真顺……比周姨娘店里最贵的料子看着都好呢。”
她抬眼看着赵枭,羡慕道:“郎主这身段,再穿上这官服,那可真是玉,玉……”
“玉树临风。”赵枭见她抓耳挠腮的样子,无奈接话。
屠三一拍手:“对,对!就是这个。”
赵枭淡然一笑,走过去接过那套官服,就往屠三身上套,吓得她急忙跳开。
“郎主,您做什么呢!”
赵枭不以为意:“所谓人靠衣装,这官服你穿上也好看,不信你试试。”
说罢,不管屠三拒绝,就将那补子套在她身上。
屠三一脸局促地站在原地,攥着衣摆。
赵枭绕她一圈,环身看罢后,认真道:“好看,只可惜是文官补子,若是武官的彪补子,只怕更添气派。”
屠三闻言,似有些不可置信:“您别诓我了……”
赵枭挑眉:“我何时诓过你。”
屠三愣在原地,稍时又起了心思,咳嗽一声,故作威严:“你是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赵枭一愣,旋即回神,笑地眯起眼来,强压下笑意,板正地行了礼:“见过屠大人。”
屠三见她这副恭敬的模样鸡皮疙瘩冒一身,忙把补子解下来跑回房内,边跑边喊。
“郎主快起身吧!怪渗人的!”
赵枭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偏过了脑袋。
翌日晨曦初露之际,赵枭便在屠三的伺候下仔细盥洗,换好补子,戴上二梁官帽,乘着小轿赶往承天门,去上殿朝参。
她排在队伍末尾,跟随众官进入奉天殿之前的坛场,向御座行礼,聆听圣旨宣谕。
朝参枯燥无聊,完全是为了满足圣人天威的仪式,比不上御门听政,官员间还能互相辩论、弹劾甚至争执。
赵枭听着礼官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
好容易熬到散朝,她正准备同几个同年编修一同回翰林院,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赵大人!赵大人留步——”
赵枭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就见吴钦握着拂尘紧赶慢赶追上来。
待人近身,她才福一礼:“见过内官。何事如此着急?”
吴钦吟吟一笑:“是喜事。皇爷今儿个心情好,让我专程来寻您手谈几局,棋台都摆好了,就在文华殿等您呢。”
其余几位编修见状,便识趣地同赵枭拜别。
赵枭有一丝汗颜。
手谈并无不妥,但为何偏要和万岁手谈?
万岁是个臭棋篓子,前世她们这些做天子近臣的人都门儿清。
这就叫棋下得难受。赢,要赢得战战兢兢,不能叫皇帝颜面扫地;输,要输得不露痕迹,叫皇帝知道你是真的技不如他才行。
说是手谈,指不定又是万岁来了劲,早早挖了坑等你跳。
吴钦的话说得这样明白,赵枭也无法拒绝。
只好侧身,做出了先行的手势:“那便请内官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