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三忙从怀里摸出把珠钗,钗头打着金喜鹊。
赵枭接过来,塞到裴如月手里。
裴如月愕然:“公子……何意?”
赵枭行一礼:“赵某书院修习,劳小姐挂心,那腕垫很好用,你的手很巧。”
裴如月想了一阵,才想起来,脸上有些红:“原来如此。阿兄在书院多蒙公子照顾,小女子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何必客气?”
赵枭看着那把珠钗,喜鹊栩栩如生,似要振翅而飞。
喜鹊,报喜之鸟,盼吉祥,也盼早归。
赵枭道:“喜鹊机灵,乃祥瑞,与小姐正配。”
雷声近了。
赵枭抬眼看了看天:“要下雨了,小姐早些回府,我先告辞了。”
屠三把马牵来,她翻身上马。
“驾!”
她打马离去,在城中大道上疾驰。
驾车的家仆在一旁催促,怕裴如月淋雨。
她又望了一眼城门,望了一眼裴如玉临走前的路,转头上了马车,如来时一般离去,只是方向不同。
六月,六月。
炎夏让人烦躁。
赵枭的手出了汗,握着的狼毫笔杆滑溜溜的,宣纸也被压出湿印来。
下值的暮鼓早由钟鼓司敲响了,她听得清楚,身子却不动。
夏天,实在害人。
数日前,阴雨连绵不断,雷声阵阵之下,竟毫无预兆地劈倒宫城内的一个参天古树,它活得久了,老了,骤而被雷击劈得烧起来。
应声而下时,雄雄燃烧的躯干直直砸在了皇帝的居所,乾元宫走了水,火像蛇,卷着烧,又烈又猛,整个昭泰城都飘荡着黑烟。
侍卫舍命救了皇帝,被当柴薪烧了。内侍、宫女也死了一批。
殿内无数珍宝、古籍尽数烧毁,只留了一些残卷。
皇帝心疼极了,盛怒之下大发雷霆了,不管不顾地廷杖了许多人。内廷遭了殃,外朝也并没有躲过一劫。
皇帝要翰林院加紧修补那些残卷,要彻夜不停,即刻修复,恢复如初。
赵枭已连轴转了数日,屠三传信来问她何时归家,再不回,三海的院子就要结满蛛网了。
这封信,她也没有回。
古籍修复是重中之重,被拾出来的书卷在六尚被拾掇妥帖后,打包送到翰林院,所有人在馆阁中长坐,一刻不停地誊抄,她没有闲暇时间,腾功夫喝口水都难。
赵枭要变成了书虫,从早到晚浸着墨香。
钟鼓司又敲了鼓。
时辰再过的快些吧,何时才能结束呢?
翻书声、磨墨声不绝于耳。
有人走过来,敲敲她的桌子,指节叩在桌面上,“噔噔”响了两声。
赵枭抬头。
上了年岁的大学士抬起疲惫的眼与她对视:“赵修撰,今日轮到你轮值侍班了。”
于是她就略有些庆幸地起身,洗干净手上沾的墨,裹了几卷讲经,背着书笈又去了文华殿。
这一次不再偏殿,而是正殿。
里头乌泱泱站着好些人。
吴钦拉着她站在殿门外的檐下,一个小太监,个不高,皮肤白,眼睛大,笑吟吟的酒窝脸,凑上来要替吴钦打伞,伞才落在头上,巴掌就落在他脸上,红了一大片。
吴钦冷冷地摔出一句话:“没眼力见的,给赵大人撑着去。”
小酒窝忍着泪,左右开弓地招呼自己:“干爹说的是,儿子错了。”
赵枭头顶多了片阴影,外头热浪翻涌,蝉鸣不断,小酒窝脖颈都冒了汗,还是抖着手替她撑伞。
吴钦这回笑了:“高丽来的,不懂规矩,您体谅。”
赵枭没有接话。
殿里正在吵架,她听得挺清楚。
包延的嗓门大些:“陛下,臣求您,就搬去仁寿宫去住罢!”
皇帝摔了东西,砸在地上,闷闷的,像是砚台。
何韫又接话:“仁寿宫乃太上皇居所,还幽禁过废帝,包延,你是何居心!”
包延急了:“何韫,你少胡言乱语!陛下,臣绝无二心!眼下乾元宫被焚毁,仁寿宫离得近,方便您起居议事,臣只想为您分忧!”
皇帝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于是殿内殿外,只有蝈蝈声音最大。
他冷冷地问:“乾元宫要多久修好?”
陆少轩的声音徐徐传出:“工部核算了……最少要三个月。”
皇帝又问:“银子呢?”
殿内又沉默了。
皇帝怒道:”说话!”
陆少轩战战兢兢,声音都抖了:“至少,三百万两。”
赵枭在外头听着,身上更燥了。
三百万两。
整整能装满一条船的雪花银。
包延又道:“陛下,三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如今答敢虏边,数次扰镜,几个部落的兵和咱们在外头打仗,兵部整日要钱,可今岁河东大旱,税收不上来,户部实在掏不起了!这三百万两不花,能堵堵下边人的嘴。陛下,臣以为,不若先搁置修缮之事,暂居仁寿宫——”
话未毕,何韫就怼他:“你放肆!乾元宫乃我大雍历朝历代圣人居所,如今因故焚毁,你不修也罢,竟还要陛下迁居,你胆子肥了,要逆祖宗之法!”
包延不甘示弱:“你也住嘴!我没有要逆祖宗之法,我只是建议。我们户部的事你插不了嘴!大旱严重,你们河东交的税最少!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提钱!”
何韫摔了笏板:“我插不了嘴?我一个内阁首辅管不了你吗!你们的河东?这是大雍的河东!你收不来税,还要怪在我们吏部头上吗?!”
包延也摔了笏板:“那我也原话奉还,这是大雍的吏部,不是什么你们的吏部!没有钱就是没有钱,你再说什么也没用!”
小酒窝的手更抖了,筛糠似的。
他第一天跟着干爹干活,挨了巴掌,听了吵架。
身上热的厉害,手也抖得厉害。
他感觉晕乎乎的。
殿门突然被推开了,凉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
那些做大官的,吵得面红耳赤,一个瞪着一个被皇帝轰出来了,灰头土脸地走了,文华殿却没有空。
他不用打伞了,师傅和赵枭一个接一个地又重新进去了。
他关上殿门,收了伞,擦了把汗。
“老天爷,夏天什么时候走啊。”
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