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书雪慌了,扯她一把:“你、你放才怎么不讲啊,这是大事!”
赵枭看他一眼,挺无辜:“您也没问啊。”
杜玉真盯着她:“这么多人,全交给你了?”
“交给我?”赵枭笑了,“这总宪得问一问李镇抚了。不过,皇上口谕我没有传错,还请总宪重发火牌。”
金书雪还是慌张的,可杜玉真,却像个被抽筋的鸡毛掸子,松松垮垮地散在椅子上,阖了眼:“下去吧,走前给你们办好就是了。”
金书雪还想再说点什么,杜玉真却不想听了,手一挥:“走吧。”
赵枭走得很干脆,金书雪又是左右为难,眼看她越走越远,冲杜玉真作了个揖,掀袍跟出去。
大热的天儿,赵枭脚底又快,他跟得累,只好拍拍她的肩头:“你要把我这骨头跑散架啦,慢一点。”
赵枭不听,继续走。
金书雪终于生气了,站在原地:“你给我站住!”
皂隶、书吏、扫役、拿人的快手,原本穿梭着忙碌,这一声怒吼叫停了他们,征愣愣地打量着。
赵枭停了步子,回身看他。
金书雪凑上去,反而委屈了,板着脸,官架子摆出来:“总宪讲你几句,你就生气了?气性这么大,干脆不要做御史,还回你的词林好了!再说,讲你又有什么不对,北司的人要来,你为什么提前不知会?”
赵枭心里头也不乐意:“难道我不提前说,就可以马虎办事了?北司的人不来,就可以独断专行了?”
金书雪瞪大了眼:“你怎么这样想!”
赵枭声音也大了点:“我就这么想!河东都急成什么样了,不见血不行!恕我直言,总宪说要办漂亮,我办不到,要是总宪撤我的职,那就这么办吧!”
金书雪的肩膀垂了下去,气得浑身抖。
他狠狠瞪了一眼一圈的人:“都散了!”
于是人群又若无其事,低头忙碌。
金书雪上前了几步,拽着赵枭,把她拉到檐角下,一个伙夫偷闲蹲在那儿,见来了两个大人,又起身跑了。
周围没有人了。
金书雪叹了口气,又恢复了从前的口气:“独远,你的脾气真差。话说得那样难听,总宪不会撤你的职,你的脸面大,你心里清楚。”
赵枭不说话,抿唇站在那里。
金书雪拉拉她的袖子:“你要体谅总宪,他很为难。河东的事,不是不让你办,就是要迂回一些。他说你,你应下就是,为什么要激他?”
赵枭抿唇:“我没有。”
金书雪横起眉:“你就有!北司的人自己会办文书,兵部敢拦吗?火牌有没有算他们的人头又有什么要紧?你偏要提!你是拿万岁爷打总宪的巴掌!”
赵枭不答反问:“不提难道真要迂回?对得起圣意吗?”
金书雪终于无奈了:“你怎么这样犟?河东要见血,第一把就溅在何阁老身上!可我告诉你,就算溅血,万岁也不会叫他倒台!总宪是为了你我好,你不要再犟。”
赵枭埋在袖下的掌又攥紧了,良久,又松开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
她看着金书雪:“既为风宪官,死生何所惧,我就犟定了。辅良兄这么怕,干脆去和万岁说情,说你不要去河东了。”
十三道御史班房在哪儿,她心里清清楚楚,不用金书雪带路,她自己便朝着方向走了。
金书雪没有追上去,他低下头,发现补子下摆脏了,于是就蹲下去,拾起摆子搓,搓了半天也没搓掉那处污渍。
屠三躺在床上,眼皮子开始上下打架。
院子扫了,衣裳洗完了,花草浇了,门也栓紧了。
她想了想,确实没有漏做的,于是把薄被扯过来,盖在腹上,枕着手臂睡去了。
她耳朵很灵,就这么睡着,迷迷糊糊之际,听到院里有动静。
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她没有伸手打,反而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柄短刀。
悄无声息地靠近门房,耳朵支起来,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鬼捉了它,是贼杀了他。
屠三心一横,攥着刀,倏地冲到院里,院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在晃。
屠三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来这偷东西,奶奶宰了你下酒!”
那人停住了步子,发出两声闷笑。
“三儿,是我。”
屠三一愣,那人走出阴影,走到她身前,月光轻轻一照,照亮了赵枭疲倦却略带笑意的眼。
图三有些日子不见她,心里头想得紧,攥着的刀“哐当”一声,砸到地上,不自觉上前两步:“郎主……”
赵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我饿了,还有饭吗?”
屠三把心里那点苗头憋回去,抹了把脸,转头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了两盘小菜进屋,跨过门槛,发现屋里燃了两根蜡烛,桌上放着一坛酒。
赵枭极少饮酒,贪杯误事,这坛子还是同僚送的,屠三眼馋,也就收下了,放在柜上,没拆过。
“郎主要喝酒?”屠三走过去,把菜放下。
赵枭点点头。
屠三看她一眼,烛光摇曳下,赵枭脸上的表情更清楚了。
是怎样的呢?
屠三一时半会说不上来,但是,她感觉郎主有些开心,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赵枭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三儿,陪我喝点。”
“欸。”
赵枭抿一口,那酒有些烈,烧得慌,她却把碗搁下:“好酒。”
屠三撂了筷子:“郎主今儿个高兴,有喜事也叫三儿听听呐。”
“喜事儿……算是吧,”赵枭看她,“三儿,在京师待着闷吗?”
“闷?”屠三纳闷,如实道,“我从小就在皇城根儿底下长大,确实也待够了,要说闷,是有点吧。”
赵枭又抿一口酒,这回灌得猛了,辣的她蹦出几滴泪。
屠三吓了一跳。
赵枭把碗一搁:“打明儿起,我带你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