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草案的墨迹未干,整个艾克临时基地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与之前的备战状态不同,如今弥漫在空气中的是一种混杂着希望、焦虑和巨大不确定性的忙碌。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加密的调度指令,工程队昼夜不停地扩建营区和功能设施,参谋部更是灯火通明,人员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睡眠不足的亢奋。
相比之下,第八小队所在的区域,倒成了一处难得的“闲适”角落。
他们的主要任务——蚊族巢穴的侦察与情报带回——已经完成,新的指令尚未下达,他们处于待命状态。
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颇为微妙,仿佛一场盛大戏剧的幕后人员,在开幕后却暂时无事可做,只能看着台前人影幢幢。
“啧,看得我都想去找点活儿干了。”
朱明靠在帐篷口的支柱上,看着一队后勤士兵推着满载物资的平板车急匆匆走过,忍不住咂咂嘴。
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精力过剩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徒手对着空气比划着战术动作。
墨夷镇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正用一块油石精心打磨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野战刀,动作稳定而富有韵律。
“急什么。仗,有你打的。现在这局面,比正面厮杀更费脑子。”
他头也不抬,声音平稳。
“上面谈好了框架,下面才有我们发挥的余地。耐心点。”
苏附子依旧选择她的高位——帐篷旁边一堆垒起的物资箱顶端。
她抱着心爱的狙击步枪,目光却并非在寻找狙击点,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基地里新出现的“风景”——那些形态各异的非人代表和他们的随从。
她在重新评估这些“盟友”的行为模式、警戒习惯以及可能的威胁等级,这是她的本能,与是否合作无关。
苟槐序则依旧在帐篷里捣鼓着他的“破烂”,一堆从蚊族士兵那里缴获的、半损坏的能量武器部件铺了一地。
他嘴里念念有词,对比着人类制式武器的结构图,试图找出两者技术路线的异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恒承则负责整理和撰写更详细的蚊族巢穴报告。
他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时不时停下笔,望着远处那顶作为临时联合会议中心的大型指挥帐出神。
他知道,那里正进行着决定未来走向的激烈讨论,而他们小队,是少数真正进入过敌人心脏地带并活着回来的人,他们的经历,或许正在被反复引用和分析。
这种“有名”的感觉,在随后的几天里,变得具体起来。
当他们偶尔在基地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散步或执行一些日常勤务时,会不可避免地遇到那几位如今在基地里无人不识的非人代表。
最先熟络起来的是犬族代表。
周恒承后来才知道他叫“布丁”,一个与他威猛外形颇有反差的名字。
布丁似乎对第八小队,尤其是去过蚊族巢穴的成员,抱有极大的好奇和天生的亲近感。
“嘿!你们!巢穴里回来的勇士!”
一次在通往食堂的路上,布丁老远就看到了周恒承和朱明,立刻兴奋地小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带着一股劲风。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要记住他们的气味。
“听说你们在里面干掉了好多白皮蚊子?真厉害!等我们族里的战士训练好了,一定比它们更厉害!”
朱明对这种直白的崇拜很受用,咧嘴笑了笑,拍了拍布丁肌肉结实、覆盖着短毛的肩膀:
“好说!到时候一起揍它们!”
布丁更是高兴,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几乎想用头去蹭朱明的手,但似乎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眼神更加亮晶晶的。
“一定!人类朋友教的东西,我们学得可快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我跟你说,我们族里最近在选最聪明、最强壮的小伙子,准备第一批接受训练呢!”
与布丁的热情似火相比,牛族代表“牛犁”则显得沉默寡言得多。
碰到时,他通常只是微微抬起那巨大的、带着弯曲犄角的头颅,用那双沉稳的牛眼看向他们,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哞”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离开,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的冷淡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专注于自身事务的务实,或许在他心中,与人类士兵的寒暄远不如思考如何将人类传授的农耕技术尽快在部落里推广来得重要。
蝴蝶族代表“蝶绮”的态度则更值得玩味。
她总是独自一人,或者仅由一两名同样沉默优雅的族人陪伴,行走时步伐轻灵,即便失去了飞行能力,那对绚丽无比的翅膀依旧在她身后展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洒下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鳞粉。
当与第八小队迎面遇上时,她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用那双清澈却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向他们,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
“日安,诸位。”
仅此而已,不会有更多的交流。
周恒承能感觉到那礼貌之下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那是一种源于不信任和某种历史隔阂的疏离。
她似乎并不厌恶人类,但也绝无亲近之意,一切交流都严格限定在必要和礼仪的范畴内。
最让人头疼的,大概是鹦鹉代表“招财”。
这家伙仿佛对正在决定的种族大事毫无兴趣,整天在基地里扑棱着鲜艳的翅膀,东逛逛西看看,嘴里喋喋不休。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第八小队的事迹,尤其是周恒承作为亲历者的身份,便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黏了上来。
“哎哟!瞧瞧这是谁!巢穴生存专家!”
招财扑棱着落在周恒承旁边的一堆板条箱上,歪着脑袋,黑豆眼闪烁着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跟咱唠唠,里面啥样?瑞吉娜那老娘们真长那么邪乎?听说你们差点被她做成标本?怎么跑出来的?细说细说!”
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嗓音尖利,引得周围的人都侧目而视。
周恒承被他吵得脑仁疼,只能挑些不涉及机密的部分简略回答。
但这显然满足不了招财的探知欲,他依旧不依不饶,甚至试图用爪子去扒拉周恒承的笔记本。
“嘿!我说,别那么小气嘛!都是盟友了,分享一下经验咋啦?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们分析分析呢!咱可是见多识广!”
他拍打着翅膀,羽毛掉了几根下来。
连一向冷峻的赤那,似乎也遭受过招财的“毒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