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松了口气,将葫芦绑在马鞍上:“咱们还是赶紧回城报官吧,照夜不是寻常马匹,这数额巨大,官府定然会加派人手寻找。”
吴璘牵过马,思索片刻:“先进城,你回旅店,我去找马。”
小五将自己外衫脱下给吴璘换上,二人骑马进了城。
时值五月,去年秋闱解试已过的几个学子,相邀一同赶往京城,争取通过“补试”进入太学,好备考次年的春闱。
范二郎与几个人相邀同行。
临行前要拜访师长,范二郎到奉贤街崔家蒸饼铺排队,蒸饼铺正对面就是蝶兰苑,听从里面刚出来的客人闲聊,有人提到辰辰。
范二郎侧耳细听:
昨晚飘飘姑娘被富家公子赎身;
有个姐儿遭了劫持,听说是个采花贼;
蝶兰苑宝妈妈只象征性地追了追,今日却没再继续追查。
见二人走远,范二郎排到前面,买了一笼豆沙馒头、几个羊肉馒头,装到食盒中。低头笑了笑,能写出那样故事的女子岂可能安然堕落在淤泥里。
朱清晏是范二郎幼年好友,因其与苏家定亲,两人在岳州相识。苏家出事接着自家出事,父亲孝中又听闻苏家妹妹被卖娼寮……
后来他辗转来了鄂州,得知朱清晏病重难起,常去探望。
再之后,朱清晏为见苏家妹妹,接了蝶兰苑写戏词的活计。
如此他得以见到,被朱清晏称为蝶兰苑第一丑女辰辰的墨宝,字丑,故事却写得好,比市面上见到的许多话本都要精彩,只需稍加润色定能声名大噪。
她逃了出去,如此甚好。
他提起手中的食盒,朝大儒吴则礼的宅邸走去。
吴则礼,曾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致仕后于鄂州咸宁城半隐居,著书立说,收授门徒。因其学问和气节,被当地士绅和年轻学子尊为宗师。
吴承睿是吴则礼的孙子,知道范二郎要来,早早等在廊庑下,远远地看见迎出门来:“觉民你终于来了,你那日之题我解出来了。”
“吴公可起了。”
“早起了,都打了两套五禽戏。”
“你是如何解的。”
“我是这般……”
两人边走边聊,朝吴则礼书房走去。
范二郎递上手中食盒:“吴公喜食这家铺子的豆沙和羊肉馒头,我买了几个。”
吴则礼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听说是自己喜欢的那家馒头店,打开食盒,拈起一个豆沙馒头往嘴里送:“这家店可不好买,你排了不短时间吧。”
“还好,去得早人不多。”
“你可吃了朝食?”
“学生吃过了。”
吴承睿凑过去,也拈起一个,咬开是羊肉的,吴则礼瞥一眼自家孙子:“你未吃朝食?”
“我吃了,只是这家的馒头实在好吃。”
“好吃你也少吃些,我不够。”
吴承睿知道祖父喜欢这个岳州来的学子,他的恩师谢逸是祖父的好友,谢家祖父极其推崇此人,如今祖父也喜得不行。
自己差在哪了,怎么就不人见人爱。
其他学生带来的名贵礼物,也不见祖父多高兴。
当初祖父受邀去岳州讲学,谢家祖父引荐到祖父面前,祖父考校以后,喜不自胜夸赞其‘其文深醇宏肆,有孟轲之气骨’。
像孟子!吓死个人呐,祖父是越老越爱玩闹。
还叫自己多与他走动。他就知道,孙子都是别家的好,他是变着花样逗谢家祖父玩的吧。
吴则礼吃完,接过范二郎递上来的手巾净了手:“走,跟我去看看前日的文章。”
范二郎与吴承睿端坐在桌前,书桌上放着一篇文章:〈契丹女真之战于宋取燕云之地之时机〉
吴则礼读出当日题目:“问:今日契丹国与女真鏖兵数年,胜负未分。宋欲趁此时机取燕云之地,胜算几何?若契丹、女真拉宋加入战局,于幽云之地之谋取,如何抉择?然战乃手段,非目的。若欲寻求长久之策,必先明辨根本。试论:我朝与契丹国对燕云之主张,其根本异同何在?契丹与女真之战将如何影响此异同,试论宋与契丹女真战守和三策?”
吴则礼读出范二郎的作答:“你所言:‘于大宋,它是“国之藩篱”,无燕云则中原门户洞开;于契丹,它是“南进之基”与“汉地粮仓”,失燕云则帝国半壁动摇。’因此,双方在此地的利益是根本上的对立,任何一方都不会主动放弃。于契丹无法“和”;
契丹女真之战持续四年之久,此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是以“守”实为不智;
论“战”。宋之理,乃历史法理,法理依据,是为我朝之优势,燕云之地,为石晋僭伪政权所窃献,收复失地,匹夫不敢忘。契丹之理,虽为现实法理,契丹百年统治已是既成事实,然,其统治合法性源于武力侵占,于我朝而言始终是“窃据”。我朝有绝对的道义和法理优势。因此“战”为上策。因战所失,以战收复,此是天命所归,此乃民心所向。”
范二郎点头,他就是这样作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