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侯甩开楚翎的手,指着萧青樾道:“你大哥二哥十八岁考中进士,你三哥十八岁能独自带船出海,与番商谈生意!你呢?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会逛窑/子、赌/钱、惹是生非,你还会什么?!”
他把萧青樾过往的劣迹一件件抖落出来,声色俱厉,每说一句,萧青樾的脸就白一分。
他低着头,良久,缓缓开口:“如果我十四岁那年你同意我进军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镇南侯的怒气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楚翎微微皱眉。
他听红棠提过,也常听萧青樾自己说过,他从十四岁就是秦楼楚馆的座上宾,这个时间点……
“好端端的……你又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镇南侯强作镇定重新拿起筷子,可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菜来,最后只得悻悻地放下。
“是啊,您是好好的,您当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为父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永远都是这句话!”
萧青樾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您给我铺的这条路,我不稀罕!我绝不会一直待在工部里!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您不给我娘立坟,将来我自己立!”
他不再看镇南侯,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经过楚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楚翎与他对视,但终究两人什么也没说。
镇南侯的脸色灰败如纸,楚翎识趣地没有询问,也没有继续用膳,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室内的寂静愈发压抑。
过了许久,镇南侯问他:“你可知童姨娘?”
楚翎摇头。
镇南侯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岁月:“不知道也好,你先回去吧。”
那个平日里在朝堂沙场上叱咤风云的侯爷,此刻独自坐着,竟显得格外苍老。
“是。”楚翎应了一声。
刚穿过回廊,楚翎顿住脚步,萧青樾在等他。
两人谁也没开口,萧青樾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竹林。楚翎迟疑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后,也跟了上去。
竹林苍翠,青石小径上铺着一层被夜露打湿的竹叶,转过一丛新抽枝的湘妃竹,前方出现了一口井。
萧青樾终于停下了:“你跟来做什么?”
楚翎站定:“我担心你出事。”
萧青樾冷笑:“你不是总说恨不得我死吗?”
“……”
几片被风吹掉的竹叶飘着,落下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楚翎盯着他站上去的那口井:“如果你就这么跳下去,那老兵一定很后悔,自己救了个懦夫。”
“你说什么?”
“我说。”楚翎对上他猩红的双眼,“那个替你挡箭的老兵,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他的牺牲,不是让你在这里寻死的。”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你可以和我说。”
楚翎向前一步,踩碎了界限:“比如你的十四岁,比如童姨娘。”
·
回到凤梧苑,红棠正在凉亭下认真写字。自她病好后,楚翎允她习字,这小姑娘像着了魔,一得空就练个不停。
“公子!您回来啦!”红棠听见动静,立刻丢下笔,举着写满字的纸朝他跑来。
楚翎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写满了“花”字,起初几行歪歪扭扭,墨团晕开,到后面竟渐渐有了骨架,像模像样起来。
“进步不小。”他夸赞道。
“嘿嘿。”
楚翎还给她:“去厨房弄些饭食来,我刚没吃饱。”
“好!”红棠应得干脆,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进了内室,楚翎和衣躺在榻上。九月初的晌午不似盛夏燥热,微风穿透前后窗子,吹来阵阵清凉。
没过多久,荔云将他唤醒了。
“什么事?”他本只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不想真睡了过去。
荔云说:“教您弹琴的先生来了,就在外面。”
待楚翎换好衣裳出去,琴师正在调弦,袖口随着拨弦的动作不自觉地往下滑,露出一截清瘦的手手腕。
听见脚步声,琴师抬头望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目生得极好。
他站起来,腰间悬着的一条青色穗子随风轻轻飘荡,对楚翎拱手一礼,声音温和清越:“在下受人所托,来教公子琴艺。”
楚翎回礼:“先生客气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琴师浅浅一笑:“我只有一单字,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