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妈妈进来时，楚翎刚把衣裳穿好。

“姨娘在换药呢？”康妈妈的眼神扫过桌上摊开的药膏瓶子，嘴上客气着，“用不用老奴搭把手？”

“不必，已经弄利索了。”

康妈妈把汤盅往前推了推：“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炖的，上好的阿胶补气血，老参提元气，姨娘您趁热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楚翎嘴里应着，却没动。康妈妈也杵在原地，摆明了是不亲眼看他喝下去不打算走。

想着侯夫人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下在汤里下毒，楚翎舀了一勺，喝了两口。

康妈妈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夫人还让老奴传个话，姨娘若是今儿个身子爽利，得空去一趟漪兰院。”

“什么事？”

“侯爷同意让您管家，夫人有些事儿得跟您交代清楚。”

话音刚落，楚翎感觉藏在妆台底下的萧青樾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蹙眉，稳住声音道：“我进府满打满算才一个月，管家之事责任重大，还请侯爷与夫人另择人选。”

康妈妈皮笑肉不笑：“老奴就是个传话的，姨娘要是真不愿意，还得亲自去跟侯爷说。”

萧青樾的手劲又加重几分，捏得楚翎骨头生疼，他强忍着：“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老奴……”她的话卡在一半，眼珠死死盯着前方。

楚翎心头一紧。

屋内静得可怕，他掐住掌心，面上不显：“康妈妈？”

她这才回神：“没事儿，那老奴先回去了。”

房门刚合拢，萧青樾掀开盖在头上的外衣钻了出来，急着开口：“你不能……”

楚翎一把捂住他的嘴，用力朝他使眼色。

萧青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门缝底下，一道佝偻的黑影，正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仿佛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蜘蛛，悄无声息。

两人屏住呼吸，康妈妈又凑近了些，耳朵快要贴在门上，接着在门前来回踱了两圈，最后才终于走了。

楚翎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我了？”萧青樾压低声音。

“应该没有。”

萧青樾从底下爬出来：“那你紧张什么？”

楚翎转向刚才康妈妈看的地方——床幔拉得严严实实，衣架上挂着两件外衣，一白一青，在晨光中静静垂着。

“小心点总没坏处。”

楚翎岔开话题，拿起桌上那个小拨浪鼓，随手摇了两下：“你刚才说不能什么？”

两颗小珠撞在鼓面上，发出两声“咚咚”的脆响，和昨夜萧青樾贴着他后背时沉稳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你不能接管家的事！”他说。

鼓声停了。

楚翎道：“侯爷的命令，我除了听着，还能怎样？”

萧青樾更急了：“他分明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这么聪明会看不出来？他要是真心疼你，你身上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伤！！”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这么深的口子，就算用最好的祛疤膏，也肯定会留下印子。昨天是楚翎第一次失控，打翻了药碗，把红棠吓得不轻。

“至少他还留着我这条命。”楚翎整理着衣袖，动作优雅如常，“不过留个印子也好，能让我时时刻刻记得……”

“记得自己的本分，我该做什么。”

萧青樾怔住了，这个人，怎么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你知不知道外头把你说得有多难听？又有多少人等着看你从高处摔下来的笑话？”

他掰着手指，声音不由得拔高：“你自己数数，他动手打过你几次？一次比一次狠！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你还觉得甘之如饴？”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低吼：“他有什么好的，无非就是许你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平妻，拿这种甜言蜜语来哄你罢了！”

楚翎抬眸，目光淡淡的：“是啊，他在哄我高兴，哄我能原谅他，你呢，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萧青樾一哽：“我……我就是看不下去！我想护着你！”

楚翎笑了：“护着我？我有手有脚，要你护什么？萧青樾，你说实话吧，你还是想睡我，对不对？”

“……”

“正如你所说的，我越是不待见你，你就越想得到手，那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不，你甚至不如他，至少我跟着他，过得锦衣玉食，面上也没人敢不敬我。”

他上下扫了萧青樾一眼：“你呢，口口声声说想去军营，想建功立业，可实际上呢？不是泡在青楼，就是混在赌坊，你拿什么护我？胭脂吗，还是赌桌上的骰子？”

萧青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楚翎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你戴的那块玉，够包下一个酒楼三日，你随便一件衣裳，顶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四少爷，你投了个好胎，就算一辈子混吃等死，侯府这棵大树也能保你一生富贵无忧，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好命的，很多人都在生死线的边缘挣扎着，多少人为半碗馊饭能拼命，多少人又全靠着恨意吊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