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打量着两人。
张鸣熙生得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公子的矜贵气度,可他旁边那位叫白三的,就完全是另一个路数了。
他手里盘着俩核桃,转得咔咔响,一双眼睛把楚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是长得挺俊,萧三,怪不得能把你爹迷得五迷三道的。”
“白三!”萧惟槿低声喝止,有些尴尬地对楚翎解释,“你别介意,他就这德行,嘴欠。”
楚翎已经习惯了:“没事,白三公子心直口快,也挺有可爱的。”
白三一听,眉毛挑得老高:“哟嗬,小爷我还是头一回听人用‘可爱’夸我,你这样还没二十吧?多大啊?”
“二十三,怎么了。”
“呃……”白三蔫了。
他今年才十六,方才那股子张扬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核桃也不转了,悻悻地塞回了袖袋里。
张鸣熙觉得有趣:“白三弟,这是终于遇到能治你的人了?”
“谁是你弟!”白三立刻炸毛。
楚翎看他跳脚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他也是这样一点就着,一生气就瞪圆眼睛,梗着脖子,像只明明输了却不肯服软的小狼狗。
已经十天了。
要是放在以前,萧青樾早憋不住了,不是偷偷翻墙回来塞点吃的,就是在院子那棵老梧桐树上挂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他……
“哎呀好了。”萧惟槿打圆场,“你这炮仗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有什么好改的,我要是那种闷屁不放一个的,早就被我那嫡母给……”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了车,楚翎瞧着他们,发现连张鸣熙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主动说:“前面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三少爷带两位公子去逛逛吧。”
萧惟槿邀请他:“你跟我们一起吧。”
楚翎摇头:“我是内院的人,按理说该跟你们避嫌。”
“可咱们都是男的啊。”
“身份不一样,三少爷得时刻记着这点,万一传到侯爷耳朵里……”
楚翎抚着右肩说:“我又该受罚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碰的地方,他们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个男妾说的“受罚”意味着什么,心里都清楚。
半晌,萧惟槿开口问:“我听说了,伤好些了吗?”
楚翎动了动肩:“结痂了,只是偶尔会很痒,总想抓,夜里也睡不踏实,实在难受了,就出来走走,吹吹风……”
萧惟槿这才注意到楚翎眼下浓重的青影,没想到一阵子不见,他竟然憔悴了这么多。
“你……”他磕磕巴巴,半天只吐出一个字,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来宽慰。
楚翎勾起唇角:“过阵子就好了,三少爷不用替我挂心。我该回去了,宴席那边事儿多,离不了人。”
说罢,他对张鸣熙和白三行了礼。
张鸣熙规规矩矩地还了礼,白三也难得正经起来,抱拳回礼时,目光忍不住在楚翎瘦削的肩头停了一瞬。
秋风拂过,楚翎拢了拢衣裳,衣摆晃动,衬得那道远去的背影更加伶仃。
“他……经常这样吗?”白三问。
萧惟槿无奈点头:“我爹就喜欢折腾人,前阵子他还想灌醉楚翎用强……”
“呵,和你二哥一个德性。”白三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走吧。”张鸣熙收回视线。
三人默默朝花园走去,谁都没有再提楚翎。
回到书房,萧宗檀已经到了。
“……父亲,本来今日府中设宴,孩儿是不必出去的,但下边人来报,说造船厂出了点事故,一根主桅木料突然滚落,压断了一个工匠的腿。”
“孩儿给了那家五十两银子作抚恤,又敲打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谅他们不敢乱说。”
楚翎蹙眉,五十两银子看着不少,可对于一个断了腿、后半生都难再谋生的工匠来说,连药钱都未必够。
镇南侯却点点头:“你做得对。非常之时,无论用什么方式,一定要将这事压下去,绝不能传到那些御史的耳朵里,徒生事端。”
“是,父亲放心,孩儿明白轻重。”
“对了,青樾呢?这几天既不回家也不去工部点卯,他人跑哪儿去了?”
萧宗檀神色不变:“四弟出城了。”
“出城?”
楚翎正在倒茶,手腕一颤,茶水在杯边溅出几滴,他立即用衣袖不动声色地擦干净。
“是,一个时辰前孩儿的手下来报,说在新兵操练场上见到了四弟。据那里的教习说,四弟隐姓埋名,跟着新招募的水师士卒同吃同住,已经训练了多日。”
“胡闹!他是工部的人,跑去新兵营里搅和什么!”
镇南侯转头对楚翎道:“你让严风立刻带人去营里,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捆回来!”
“是。”
楚翎奉上茶,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用给棺材铺掌柜送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