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岚在楚翎的帐中安顿下来,找了个座坐下,拿出自己的琴轻轻擦。
“你们闹别扭了?”他问。
楚翎蹲在地上捣鼓刚采的野草,熟练地将它们分门别类,再挑出几棵塞进石臼里。
“没有。”
秋岚若有所思:“我看得出来,青樾待你很特别。”
“特别烦人罢了。”楚翎没抬头,继续把碾碎的草粉倒进碗里,加了点清水慢慢搅和成糊状。
药草的苦涩气息在帐内散开来。
秋岚识趣地没再多问。
楚翎将捣好的草糊用油纸包好,一口气包了五六份,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秋岚好奇:“这是什么?”
“防蚊虫的,取一点擦在皮肤上,能管一天,比你们军医给的药膏好用。”
“是要送人?”
楚翎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药包一个个个摞好,再用细线捆住:“自己用。”
秋岚的嘴角微微上扬:“哦,那可以给我做一份吗?”
“嗯。”楚翎打了只蝴蝶结,“明天给你弄。”
夜深了,两人洗漱后准备就寝。
楚翎从木箱子里取出一条被,在床中间严严实实地叠出一道界限,像垒起了一堵墙。
秋岚看着这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感叹道:“楚公子这般防备,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了。”
楚翎铺着被子:“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
“那镇南侯呢?”
“……”楚翎背对他躺下,淡淡开口道,“他不算人。”
蜡烛熄灭后,秋岚很快入睡,楚翎仍睁着眼睛。
黑衣人带来的消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阿妈不仅活着,还知道他跟着仇人进京的事!那……阿妈怎么想?是怪他贸然涉险吗?还是会失望他至今仍未能报仇雪恨?
他攥紧了被角。
他多想立刻飞奔回阿妈的身边,可他还有任务没完成,萧翦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每日在他面前晃悠。
每每看到那张老到能进棺材的脸,他就想起那个冲天火光的夜晚,阿爸最后的嘶鸣——
“走!带着你妹妹走!!”
秋岚在睡梦中呓语了几句,楚翎回过神,强迫自己停止这些痛苦的思绪。
他悄悄摸向褥子低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一块紫色玉佩。
这是萧青樾所说“暂寄此处”的,后来他来讨要,楚翎说丢了,实则玉佩一直藏在暗格里,与装着“圆豆”的木罐放在一起。
“小娘~”那人总是这样叫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撒娇一样。
明明在外是雷厉风行的萧将军,但在他面前,就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在追着娘要奶喝,而且他越是踢开,小狗越是粘上来,甩都甩不掉。
临走时,萧青樾说了句“是挺脏的”作为回应,楚翎心头蓦地一酸,可下一秒又硬起心肠。
他说错了吗?萧青樾那些风流债,那些在秦楼楚馆留下的传闻,哪一样不是证据?
可不就是脏?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似乎还残留着很多天前某个人的温度。——那么强势的吻技,那么熟练的撩拨,不知是在多少红蓝知己身上练出来的……
楚翎深吸一口气。
萧青樾若知道真相会怎么样?若知道他要杀了萧翦又会怎么样?会恨自己吗?还会为了报仇杀了自己?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迟早有一天会装满对他的恨意,就像他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样。
帐外,守夜的士兵正在换岗,铁甲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楚翎扯过被子把自己整只蒙住。
黑暗中,青络紫玉静静地卧在他的掌心,渐渐染上他的体温……
·
秋岚只住了一夜,第二天楚翎给他找了个新地方。
“军医那儿正缺个帮手,那边也比我这清静些。”
楚翎边说边翻出几件冬衣,一股脑全塞给秋岚,箱子瞬间空了大半。
秋岚也没客气,笑着接过来:“你的好东西都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侯爷会派人送新的来,够用。”
两人一块儿往军医帐那边走,路过校场时,训练照常进行,但高台上指挥的人换了。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秋岚往那边扫了一眼,道:“青樾一大早就被派出去勘察地形了,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回来。”
楚翎收回目光:“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
“是是是,怪我多嘴。”
秋岚不与他争辩,继续道:“青樾这人,别看平时没个正形,弹琴倒是一把好手,以前在熙春楼,我常见他指点别人,总说人家调子不对,非得自己上手示范。”
“他还会弹琴?”楚翎有些意外。
“会啊,他说是小时候他娘逼他学的,要以后弹给心上人听。”
秋岚意味深长地瞟了楚翎一眼:“说起来,我认识他这些年,还真没见他为谁完整地弹过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