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梓熙脚踏虚空迈步,站至倒影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不自觉地抬手触碰倒影面颊:“是我一再接触归零湮,才加剧你变弱吗?”
眼前身影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她看好一响,才回过神拍开她的手,偏过头,声音已不似从前富有活力,像个将死之人临终的低语:“……是与不是又怎样?你不是……一直都想我死吗?呵、明知道这具载体已经开始排斥我,别假惺惺了。”
不,她不知道。
“是,我想让你死。”见与她相同的脸上扬起讥讽弧度,殆梓熙垂下手臂,凝望倒影开口:“这不影响我共情你的遭遇。”
能懂它的愤怒与不甘,共情它的痛苦。
如果角色互换,她或许比它还恨,恨占据躯体的外来者,恨自己只是一件意识武器,更恨让它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初躯体。
为什么?如果只当它作为武器对抗外来者,为什么要赋予自主意识?如果当它是载体原初意识,为什么是因为外来者而生?为什么它的生,它的死都不是自愿的?凭什么?
殆梓熙当然能共情这种痛苦,可不同立场让她们注定是死敌,她更不允许这具载体承载两道自主意识,消失的不是它,就是她。
它必须死,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
“别演了,你一直以来面对所有人都在演,现在更让我恶心!”倒影声音尖锐扭曲,它疯一般撕裂自己的脸,狠掐喉咙:“还有这幅与你相同的容貌,甚至声音,都让我恶心!这幅恶心的载体,我再也不渴求了!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黑色液体自它眼底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被撕裂的伤口越来越多,倒影探出双手攻击殆梓熙,黑色能量化作利刃在手划向她。
她站在原地不动,没躲,任利刃划破身躯,眼底唯余平静与悲哀。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也是别人的影子,她也会像倒影一样,崩溃愤怒,陷入绝望。
倒影攻击的力道越来越弱,纯黑利刃消散,殆梓熙凝望对方变得透明的手指,唇间泄出一声叹息:“原以为,我与你之间会有一张震动天地的最终决战,我们会经过惨烈厮杀才决出胜负。没想到,你已经快要消失了。”
原本已经做好在倒影争夺主导权时反击的准备,就像在企伊亚时那样,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锁住这个强敌,可面前的它已经快死了。
这都在她意料之外,生死厮杀与最终决战都不会再发生,它在无声无息消散。
倒影停止攻击,踉跄后退一步,喘息着扯出自嘲的笑:“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会是什么样。”
殆梓熙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它双目茫然,绝望无尽,“可能……没有你,我也不会出现,没有意识,没有自我,只作为这具载体内一份混沌能量。或许会很糟……”
它又强自扯出笑,比哭还难看:“但再糟也比不过现在,作为某人的影子产物存在。”
就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总比作为附属好,宁愿永远无意识,永远沉寂,也不要在经历一次“生”后被打回无意识状态。
殆梓熙第一次知道体内还有另一道意识时,只觉得它烦,是个巨大威胁还吵,从来没想过,它会直接死于意识的对抗。
“我不想死。”倒影环抱自己颤抖的肩,断断续续地说:“……不甘心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一想到自己是因你而生,我就感到恶心,这样的自己……太恶心了……”
它抬手抹去黑色眼泪,却发现生理上的失控,怎样抹都止不住。
“我不要以这种方式存在,我宁愿……永无自我意识,永远沉寂。”
殆梓熙眼帘低垂,她和倒影的对抗,是在她占据主导权作为“殆梓熙”存在时定出的胜负。然而真正加剧倒影灭亡的,或许不在于外界影响,而是它对自我现状的厌弃与自毁。
此类想法一旦出现,对于意识体而言就是致命的,它否定了自我。
杀死倒影最锋利那把刀,并非由她的攻击所化,只因它自己不想活了,不愿以这种恶心的方式存活。
殆梓熙抬手,黑红威能涌出,凝聚出的不是攻击光线,只有一支花。花茎笔直,花瓣为橙色,花形为飞翔的鸟。
天堂鸟。
她将它递向倒影:“愿你永远自由洒脱,西尔莎。”
愿它自由地来,自由存在,自由地去。
倒影擦泪的手顿住,疑惑地凝望那支天堂鸟,又抬眼看她,“西尔莎……什么意思?”
殆梓熙耐心解释:“我认为,独立个体的存在,需要从正式名字开始,西尔莎这个名字挺好,在一种人类语言中意为‘自由’。”
它需要一个正式身份,去承载痛苦与不甘,值得拥有一个名字被记住,哪怕那个人,是它最恨的人。
黑色液体不断滚落,倒影咬紧下唇,伸出逐渐透明的手靠近那支花。倏然眼神一变,狠狠拍碎那支天堂鸟,嫌弃地睨视殆梓熙:“什么寓意自由的天堂鸟和‘西尔莎’?谁要你的施舍?”
殆梓熙看出前者眼中的纠结,再凝聚出一束天堂鸟,将它悬置于虚空。
倒影不是不喜欢,它喜欢这支花,喜欢这个名字,它只是……不想要了。
殆梓熙平静推开,遥望无尽黑红,明白自己必须快速离开意识境,外面还有归零湮,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你知道,我不是在施舍。再见,西尔莎。”
闭上眼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星舰休息室的布局,冷白灯光洒落。她偏一下头,见希卡尼耶正坐在床前悬浮椅上,双眸黯淡,肉眼可见憔悴。
“你……”
殆梓熙话语未尽,脑海中倏然出现倒影的声音:“殆梓熙,再也不见。”
她怔愣一瞬,就听那道声音继续讲道:“作为与你相识数亿年的敌人,最后……提醒你,那个希卡尼耶不一般。当初沙利叶回到过去助你吸收碎片后,我其实差一点就占据了主导权,是希卡尼耶用一股怪异力量将我压制得不成形,连意识都模糊。”
声音越来越弱:“……还有,你有没有察觉,克蕾雅洛斯忒她们……没有…发现……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