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交稿,郑霜华晾干墨痕,将稿纸递与她,“青萍姐姐,辛苦你。”
陈雪游咬咬牙,接过诗稿慢慢走入亭内,案前已堆积起一大摞稿纸,她赶紧放下转身欲走,案前那人却冷不丁叫住她:“站住!”
寒意倏忽从后背漫上来,陈雪游捏紧衣角,慢慢转过身,“郡主有何吩咐?”
“你是哪家的丫头?”
“回郡主,奴婢是郑家的。”
郡主指着郑霜华那张诗稿,“怎么不写名字?你家姑娘叫什么?”
她松了口气,答道:“郑霜华,霜降的霜,华美的华。”
昌乐郡主提笔补上名字,见这丫头头低得这么厉害,心里暗暗纳闷。
“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陈雪游浑身一震,这一抬头相见可真要人命。
虽然过了六年,各人变化都大,但也很难说郡主就认不出她来。郡主那么讨厌原身段玉鸿,也不知道会不会为难自己。
“郡主,奴婢貌丑,实在是怕污了郡主眼睛。”
昌乐更加起疑,“本郡主叫你抬头,你废什么话?只管把头抬起来便是。”
她只好抬起头来,直视郡主,这一抬不要紧,可把郡主骇得半死。
“啊!”
只见这丫头脸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点,真是比无盐嫫母还要丑上三分。
席上众位贵女看清她的脸,也纷纷嚷道:“哎呀,她不是生了天花吧,快把她弄走啊!”
陈雪游赶紧皆解释道:“不是不是,奴婢只是对桂花糕过敏,起了疹子。”
郡主遂放下心来,不过放着这丑陋婢女在此,实在有碍观瞻,难免影响大家持鳌赏桂的心情,于是急命下人把她带去厢房等候,不许上前来。
之后,就有燕王府的仆人把陈雪游带到一间厢房内等候,里面茶水点心俱全,没过多久还有婢女送来两个大螃蟹和一碟橙齑,一碟酱醋。
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只要捱到傍晚,汇合瑞云上车就没事了。
幸亏她早有准备,今日有准备妆包出门。方才在席上,她偷偷用指甲刮了点胭脂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这下郡主别说想从她脸上看到故人模样,便是多想片刻都能汗毛直竖。
现在这厢房内只有自己一人,有吃有喝,真是潇洒自在,那种见世面的场合她才不稀罕去呢。
半个时辰后,桌上杯盘狼藉,陈雪游歪在榻上眯眼打盹。
谁知睡了一会儿,突然腹内绞痛,她不禁皱眉呻吟起来。
“忘了,这蟹是生冷之物,我的肠胃不大受用这东西。”她翻身下床,推开门,出去找茅房。
仆人给她领到一处东净,可供五谷轮回,消化肠胃,陈雪游如遇救星。
只是后来那仆人在外面等得不耐烦,自己又有别事要做,便对陈雪游道:“姑娘,你记着沿原路返回,可别乱跑。”
“知道了,多谢多谢。”
蹲了近半个时辰,方觉浑身舒畅,只是双脚蹲得酥麻,她赶紧用玉扣纸擦擦起身。
刚走出茅坑,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冰冰凉凉的,风挟着冷雨直往她脸上刮。
陈雪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找避雨的地方,不知跑了多久,才寻到一处假山可以遮风挡雨。
还好这雨没下多久便停,只是她往这假山躲了之后,一下竟想不起来原来那条路,若是走到什么不该走的地方,那麻烦可大了。。
陈雪游心内盘算着,决定依照亭台楼阁的澡饰雕镂情况来看,像那金碧辉煌的所在必是不能去的,还有一种地方,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多半是府内禁地。
路上果然让她遇到这些地方,她都尽力绕开,小心再小心,可偏偏经过一处小花园时不由停下脚步。
这花园内繁花似锦,气息温暖竟似春日,陈雪游不禁奇怪,怎么还有个这样的地方?难道她吃多了酒,做起梦来了?
扒开眼前枝枝蔓蔓的一道篱墙,她隐约见到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只是隔得有些远,看不分明那两人的面容。
但看衣着也能猜到其中一个是郡主,另一个估摸着是个中年男人。
“是,刺客是我派去的!又如何呢?”
郡主如此高声,这下她不想偷听也难。
陈雪游蹙了蹙眉,小心翼翼松开枝条。
无妨无妨,只当无事发生过,她赶紧离开便是。
“那周元澈就是该死!”
她脚步一顿,不由又竖起耳朵。好像是听到了周元澈的名字,脑海里有如一道电光闪过,她瞬间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昌乐郡主派刺客杀周元澈。
可是今天周元澈还往燕王府来,就不怕郡主么?看着也不像是有公差在身,仆人毕恭毕敬,如此迎接,倒像是燕王的座上宾。
突然“啪”的一声,似有人甩了一记清脆的耳光,陈雪游回身拨开枝条往里面看,只见昌乐郡主捂着脸,哭泣着跑开。
她更想不明白了。
这燕王府里,似乎是一个想杀周元澈,一个想保周元澈。
她记得,在原身的记忆里,郡主很喜欢周元澈,但那时的周安入燕王府两年,却突然进宫当太监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
是郡主厌弃他才将他送进宫的么?
陈雪游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出花园,忽然来到一个荷花池前,虽然已是深秋,这池子里的荷叶仍有大半碧绿,莲蓬也是苍翠,嘴里含着数颗紫褐色的莲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禁地?”
什么?这里是禁地!
陈雪游抬起头,迎面走过来一行人,正是郡主和她的近身侍婢凤莲,身后还跟着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仆人。
“看见郡主,还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