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阁下,此情,良记下了。”
但他看向叶缥缈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因计划彻底失败而产生的不甘。
叶缥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历史名人的敬佩好奇,有亲眼见证历史刺杀现场的余悸,更有一种和历史对话的紧张。
她转身端起起案上的水,回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平缓:“先生受惊了。先喝口水吧。”
他没有动,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虚伪的痕迹。“良乃阶下之囚,阁下何必如此?良闻君上身边一位奇人,献良策,六国旧民,受惠者众。良不解,阁下既如此仁慧,为何甘为暴秦鹰犬?”
叶缥缈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公子,您今日甘冒奇险,掷出那雷霆一击,是出于韩国的家仇国恨,还是真心认为,如今君上治下,天下百姓仍身处水火,盼着有人来拯救他们于暴政?”
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眼中瞬间涌起痛楚与愤怒,像被戳中了最深的伤口。“秦灭六国,铁蹄所至,生灵涂炭!韩室之仇,国破家亡,此恨不共戴天!”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虎狼之秦,以严刑峻法驭民,敲骨吸髓,此等政令,岂能称仁政?!”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愤懑。
叶缥缈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他眼中灼烧的火焰,那里面有真实的痛苦。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目光牢牢锁住他:“公子将来必是胸怀经纬之才,但如今眼中看到的,不应只是一家一国之仇,更是天下大势。敢问公子,若君上今日真的死于你那铁椎之下,这刚刚拼合起来的、庞大而尚在融合的帝国,会立刻如何?”
叶缥缈停顿了一下,让他思考,然后才继续,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是立刻分崩离析,诸侯并起,重回战国那般尸山血海、民不聊生的乱世?还是能凭空掉下一个仁德圣主,立刻创造一个比现在更好、更太平的盛世?”
她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愤怒的火焰似乎被她的问题吹得摇曳不定。“君上若亡于此刻,朝中权力更迭,天下野心勃勃之辈谁会臣服?届时烽烟再起,死的绝不止一个帝王。”
叶缥缈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先生说严刑峻法驭民,可是未经历过严刑峻法的残酷,又怎会知休养生息的可贵,总要有一次自上而下的试错,才能迎来一个最终的共识,这需要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人就能主导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出声。他理想中的复仇似乎从未与如此具体而残酷的后果联系在一起,更没想过后世。
叶缥缈趁势而上,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一种知晓未来却难以尽述的疲惫:“公子,你此次行动注定不会成功。你的仇恨,我明白,但你已经尝试过了。这一击,无论成败,你都已为你的故国、你的家族,尽了全力,做出了最激烈的抗争。这份执念,这份沉重的担子,你是否……可以试着放下了?”
她说得极其缓慢,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言论:“你…你让我放下?”
“是!”叶缥缈的回答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君上绝非完人,他也会刚愎、多疑,追求功业有时不顾民力。但他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筑路修渠,意图构建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统一的庞大帝国!这些事,功在千秋万代!”
“在下也忧心自己的所做所为有没有做对,有没有做好,但在下确是真心希望这千秋之功,少一些血腥残酷,多一些仁恕温和,让这个过程更平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负担能更轻一些。”
这一连串的话,像重锤一样击打在张良的心上。他彻底怔住了,脸上的愤怒和倔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迷茫和震动。他一生所学所谋,皆为“复国雪恨”,从未有人站在这样一个“建设”的角度,如此直接地拷问他的理想和行动。
叶缥缈看到他眼神中的壁垒在松动,继续用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先生的惊世之才,用在一次注定失败的刺杀上,太过可惜,也太过浪费了。你的智慧、你的谋略,是将来用于解决天下难题,用于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先生的报国之时是未来更加广阔的天下。”
叶缥缈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最想告诉他的话:“无事便寄情山水,做个闲人;有事便以身入局,力挽狂澜。纵是朝堂,也来去自如,公子,这岂不更加畅快恣意。”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叶缥缈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看到他垂眸时剧烈颤动的睫毛,他在消化,在挣扎,在重构他整个世界的根基。
许久,他才抬起眼,带着困惑,“未来…报国之时?与…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叶缥缈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些的笑容,摇了摇头:“或许那时,不叫‘秦’。但这片土地和生活其上的人民,永远需要智慧之人。”
她看着他手腕上清晰的红痕,轻声道:“公子去吧,去游历,去观察,去思考。去亲眼去看看它还有哪些疾苦待解,待什么时候天下需要了,就是你出山重回朝堂的时候了。君上那里,我自有分说。”
他抚摸着重获自由的手腕,目光复杂地看了叶缥缈许久,那里面有感激,有震撼,有迷茫,但更多的豁然开朗的清明。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叶缥缈,深深地、极其郑重地作了一揖。
旋即,他转身走出,身影悄然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
“君上,张良走了。”叶缥缈轻声说道。
“嗯。”嬴政执笔的朱笔未停,连目光都未曾抬起,仿佛方才那场惊天之变,不过是清风过耳,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动。
“阿缈放走了要刺杀君上的人,君上的反应会不会太平静了?”
“若风波再起,只手平之便是,但既经了阿缈之手,朕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