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闪着寒光,在白晓辉的眼中不断放大、放大,白晓辉不自觉憋着口气,双手开始发抖,腿软得站不住。
他这样窝囊了一辈子,挨揍了一辈子,习惯性弯下脊梁臣服命运的人,也可以反抗吗?其实死才是最好的吧。如果自己死了,尹北才能立刻被放走。所以,其实臣服才是最好的选择……对吗?
男孩正得意地跑来,他们之间越来越近,近到白晓辉能闻到男孩身上潮湿的汗,就像少年被围殴时那些霸凌者身上的气味,带着强烈的恶意,是那样的难闻,腥臭无比,令人无比作呕。
因为太过紧张,白晓辉漂亮的眼睛开始发红,眼珠子似乎都微微往外凸起,他恐怖地瞪大眼,眼睁睁看着那刀以绝对运动曲线跑向自己胸口。
在刀口距离心脏仅剩三十厘米的时刻,白晓辉动了。
“啊!!!”棍子被毫无章法地甩出去,白晓辉没有任何格斗技巧,双手不停地舞动,他的蛮力使那半截残缺的棍子就像一条长鞭,抽得男孩跌倒在地。
不知怎么,白晓辉眼泪再次决堤,他粗喘着气,男孩惊讶后恼羞成怒的表情深深印入白晓辉眼帘。
白晓辉的第一次还手——原来,这就是反抗的滋味啊。
“干得好。”尹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似乎只是抽空注意了一秒白晓辉,便能欣慰地夸奖道,“就是这样,白晓辉,打出去。大声告诉他们,你是一个人,而不是可供买卖的商品。”
又是一棍,男孩的刀被抽飞出去,白晓辉惊呆了。
他意识到——是的,他是个正常的人,且是一个拥有力量的男人,他现在必须,也应该为自己而战斗。命运并非绝对,更何况这并非命运,连阎王爷都不是的人来买自己的命?他凭什么要给?他以前不反抗,是因为没有意义,而且没有力气,但现在,现在……
尹北正在自己的身后,而他,也是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了。
现在,他们和那群人扭打在一块,大多数攻击都被尹北收下,可双拳难抵四手,腹背受敌的尹北纵使技术再高超,也无法拖着白晓辉在这样窄的巷子里做到全身而退。但幸好巷子太窄了,即便对面人数众多,也无法一拥而上。
白晓辉在混乱中挨了几下,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得益于飙升的肾上腺素,害怕被反抗的喜悦吞没,血液一股股地涌向头顶,挨揍时的疼痛都减少了。
在密密麻麻的攻势下,以白晓辉的技术只能努力调整出“打这里不会死的”姿势,而后再进行反击。所以不一会儿,脸上便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血,体力在一点点流失,但白晓辉仍然在反抗,就像在奋力挣脱什么。
身上又冷又疼,血被风一吹,像要结冰。白晓辉狼狈躲开一击,抬起头,两三个人瞄准了尹北的脖子!
“小、小心!”白晓辉气喘如牛,推了一把尹北。
来不及了!
白晓辉双手手臂交叉,几道黑影接二连三落下,啪、啪、啪,棍棍到肉,他的胳膊快断了,但仍有攻击落在尹北身上,那声音重得可怕,尹北脸色一青,嘴一张,鲜血狂喷在自己身上!
温热的液体……血,尹北的血!白晓辉大惊失色:“尹北!尹北!”
尹北随手一抹,肱二头肌暴起几乎要撕破内衬,双颊咬合肌鼓动,举起半截棍子一挥,三四个人被击中后,口鼻出血,几乎是在瞬间晕了过去。
尹北还记得自己方才听到了咔嚓一声,顾不得恋战,趁着间隙立刻为白晓辉检查。
这不看还好,一看尹北的脸色顿时如纸惨白——白晓辉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他身上全是伤,这一处,那一处,尹北把手贴上去,还是温的,血不停地流。
尹北的眼泪掉下来。
“白晓辉……白晓辉……对不起……”
“我还活着……”
“疼……是不是很疼?白晓辉,为什么这么多血,是你的吗?”尹北哭了。白晓辉从来没见过尹北哭,甚至几乎都见不到这个男人的眼圈发红,他最擅长的表情是装扑克牌,死板又冷酷。
况且,尹北到底对不起什么呢?明明是因为自己才深陷苦战受伤,不要怪我才是啊……
“我反抗了。”白晓辉想了想,扯出一个笑。好疼啊,只是想笑一下都很疼,比以前挨过的打都疼。
他被尹北抱进了怀里,手臂被打麻了,一点劲使不上,但棍子还牢牢粘在手上,他想抱回去都做不到。
但是白晓辉的心从未如此轻盈过,就像飞在蓝天上,是一只真正获得新生的自由小鸟,他对尹北说:“感觉真好。”
白晓辉说话已经没法连续了,两句简短的话被拖长了。尹北抱住他,白晓辉流出来的血多到把他的内衬打湿,热了一会,又被风吹凉了,但尹北心里热,热得发烫了。
尹北足够高,足够壮,他可以把白晓辉整个抱在怀里,完全笼住。他说:“白晓辉,你今天真帅。”
又有人来了,拳头、棍棒、管制刀具没再落到白晓辉身上,那些响动隔着一个人,显得很模糊。
尹北正抱着白晓辉,豆大的眼泪砸在他的锁骨上,白晓辉那点委屈便疯了似的往外泄,跟着一起号啕。
距离上次尹北为自己打走小混混,已经过去十年,他可能不得不承认,自己没办法再离开尹北了。
白晓辉一边哭一边想,等这件事情结束,他要告诉尹北全部事情,从十七到二十七,不管尹北还记不记得,他都要说。还有,他要告诉他,不管那个男人到底爱不爱自己,他都要告诉他,自己非常、非常爱他。
尹北把人摁住,带血的吻烙在白晓辉肿胀的眼皮上,尹北用珍重的语气说:“……别怕,我们会得救的。”
白晓辉当然知道,且无比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