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指挥区的通道很安静,与喧嚣的任务大厅仿佛是两个世界。
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的身影,只剩下军靴踏地的清脆回响,一声声,敲在沉寂的空气里,也敲在彼此紧绷的心弦上。
指挥官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又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姜哲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像它的主人一样,弥漫着一股军用清洁剂和过量咖啡因提神剂的味道。
这里与其说是生活空间,更像是一个指挥节点。
墙壁是未经修饰的冷灰色合金,一面巨大的防弹观察窗俯瞰着内城区井然有序的街道网络,另一面则被庞大的全息战术沙盘和密密麻麻闪烁着信息的屏幕占据。
仅有的几个私人物品,或许是办公桌一角那个被摩挲得边缘光滑的旧相框,里面嵌着一张褪色的合影——年轻的姜哲、笑容温婉的沈蓉,以及几个同样穿着科考服、如今已面目模糊的同伴。
还有防弹观察窗台上,那一盆开得非常灿烂的芙蓉花。
姜哲没有走向办公桌后的椅子,而是就站在房间中央,猛地转过身,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在他眼中灼烧。
“为什么?”他盯着沈煜,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是极力控制的愠怒,“我已经把他逼退了!王贺那种人,我有一千、一万种方法让他把这个该死的命令吞回去!你为什么非要接?”
他上下打量着沈煜,少年脸上还带着风尘和疲惫,防护服上的破损处甚至隐约能看到皮肤上的瘀痕。
“你刚从一个S级任务里回来!身体什么状态你自己不清楚?那是南极!不是C7区的辐射峡谷!那地方……”
姜哲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却又猛地顿住,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语气压得更低更沉,却更显压迫,“沈煜,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我管得太宽了?还是觉得……你长大了,可以不用再听我的了?”
他几乎是带着困惑问出最后那句话,仿佛真的在思考孩子是否进入了叛逆期。
沈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姜哲灼灼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王贺那些关于“家”、关于“调查”的威胁盘踞在他喉间,但他无法对姜哲说出这些,那只会将姜哲真的拖入这滩浑水。
可他同样不愿意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撒谎。
短暂的沉默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每一秒都像是在姜哲的怒火上浇油。
这沉默在姜哲看来,无异于是一种默认,一种无声的对抗。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期望也熄灭了,被更深的失望和恼怒取代。但他看着沈煜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疲惫阴影,终究还是把更重的斥责咽了回去。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煜,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烦躁:“……算了。你先回去。家里治疗舱已经准备好了,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好好修复一下身体。有什么话,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这场显然不会有结果的对话,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情绪。
但是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一直沉默的沈煜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也很执拗:“我能完成任务。您……相信我。”
“相信你?”姜哲霍然转身,他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压抑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相信你透支异能后这副站都快站不稳的样子能横跨半个星球?相信你单枪匹马能闯进连当年全球联合舰队都损失惨重的鬼地方?还是相信南极冰圈里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被病毒啃噬得连他妈都不认识的怪物会对你手下留情?!沈煜,那不是证明你自己的游戏,那是送死!它们会把你撕碎!你明不明白?!”
吼声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话一出口,姜哲就后悔了。
他看到沈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安静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瞬间黯淡下去。
姜哲懊恼地拧紧了眉,胸口堵得发慌,他烦躁地再次挥手,想结束这糟糕透顶的对话:“够了!回去!这是命令!”
沈煜却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姜哲身后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用一种极轻极平淡,但却让姜哲心脏骤停的语气,轻轻地说:
“如果我这个怪物……最终被撕碎在南极。”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接续。
“可能……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吧。”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姜哲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怒火、烦躁和懊悔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种尖锐冰冷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向前一步,脸色铁青,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骇人气息。
“沈煜!”
他抬手指向办公桌上那个始终摆放着的相框。那张合影照片里,沈蓉穿着白色的研究员服,笑容温婉。
“收回你刚刚说的话!”姜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压抑得低沉可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沈煜!看着你的母亲!为你刚才的话,向她道歉!”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甚至在微微颤抖:“你根本不知道她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