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沿着冰冷的金属阶梯向下,每一步都踏在冻结了三十年的尘埃之上。暗红色的视野穿透黑暗,将下方的景象勾勒出来。
那是一个被彻底冰封的炼狱。
应急光源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缕断裂的电线偶尔还会迸发出微弱电火花,空气里满是一种无法准确形容的气味,像是陈旧的血液腥气,某种有机溶剂挥发出的刺鼻气味,以及……某种仿佛基因本身腐烂后又瞬间被急冻封存的怪异味道。
巨大的培养槽大多已经破裂,深蓝色或墨绿色的粘稠培养液喷溅四射,凝固成冰瀑状,里面冻结着各种的生物组织碎块,有的呈现出扭曲非自然的融合状态,有的则像是从内部自我瓦解,只剩下蜂窝状的残骸。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面上那些姿态各异,被彻底冻结的尸体。
他们大多穿着研究员白大褂或安保制服,身体却呈现出骇人的变异特征。
有的皮肤表面覆盖着未完全成型的角质鳞片。
有的肢体不自然地膨大扭曲,骨骼刺破皮肉,却又在半途戛然而止。
更有的像是被某种酸性物质从内部溶解了一半,组织与衣物冻结成浑浊不堪的的琥珀状固体……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面部都凝固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目睹了无法理解的终极恐怖。
基因崩解。
沈煜的红瞳扫过这些可怖的冰雕,得出了判断。
他们感染了病毒,却未能成功稳定变异,他们自身的遗传密码被病毒彻底击溃瓦解。
之后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冻结了这一切,将这场失败的进化实验最终幕永恒地定格于此。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扭曲的残骸,看向四周。
操作台东倒西歪,屏幕碎裂,控制面板被砸毁,露出内部纠缠的线缆。文件柜大多被暴力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在周围的地面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或损坏的空白存储介质。
他快速而仔细地搜索了整个地下空间。
没有日志,没有实验报告,没有数据芯片,甚至连一台完好的终端核心都没有留下。所有可能记录关键信息的东西,都被彻底地清除或带走了。
“冰棍,尝试扫描任何残留数据信号,或未损坏的存储设备。”
手腕上的表盘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冰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和能量不足的断续感。
【能源……严重不足……扫描功能……受限……未发现……有效数据信号……检测到……大量物理销毁痕迹……推断……有计划的……撤离……带走了……所有核心……资料与设备……】
果然。
沈煜的心沉了下去。
【警告:幽明形态维持时间……11小时47分钟……即将逼近……12小时强制切换阈值……本体能源……低于5%……即将进入……最低功耗维持模式……仅保留……基础定位功能……】
冰棍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表盘上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只剩下一个微小的坐标点还在固执地闪烁。
切换基因链的时间快到了。
而且,冰棍也几乎耗尽了能源。
沈煜再次用暗红视野仔细扫视了整个实验室,确认除了这些冰冻的死亡遗迹外,再无任何活着的威胁。
这里只有死亡,和被冰封存,沈煜无法解读的历史。
他走到一处相对干净一些,背靠着坚固金属墙壁的角落,快速卸下背包。他以最快速度将内部嵌有高效保温材料和自发热单元的极地强化防护服穿上,拉紧所有密封条。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彻底放松了对体内那股汹涌能量的压制。
“嗬——!”
在低温环境下切换回人类形态的痛苦远比变为之前更加剧烈。
极致的温差变化和基因层面的强行扭转带来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猛地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冷汗瞬间渗出又因低温而变得冰涼,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
他的听觉和意识完全被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占据,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屏蔽。
以至于,当那清晰的,靴子踩在冻结的金属阶梯上发出小心翼翼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嘎吱”声由远及近时,他完全没有察觉。
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底部,来人似乎被实验室内的恐怖景象所震慑,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响起,谨慎地向他所在的角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