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区科学研究院的展示大厅，与其说是科技的圣殿，不如说更像一个冰冷的囚笼。

空气里弥漫着过度消毒后的涩味，混杂着令人神经紧绷的苦杏仁气息——那是高浓度β毒株原液特有的气味。

室内光线被刻意调暗，聚焦在中央巨大的透明圆柱形容器上，四周墙壁是闪烁不息的数据流和基因螺旋结构投影。

姜哲踏入大厅时，眉头忍不住地蹙了一下。

A区、B区、F区的指挥官或其代表已经就座，彼此间并无多少交流。

谢忱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站在主控台前，金丝眼镜后的一双桃花眼，正含笑与B区那位以激进闻名的指挥官低语着什么。

看到姜哲进来，谢忱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几分。

“姜指挥官，就等你了。”谢忱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来，听起来温和极了，“请入座，今天的展示，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姜哲微微颔首，沉默地走到标有“C区”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展台中央被防尘罩遮蔽的巨大容器上，心中的警报无声拉响。

谢忱以“实验取得突破性进展，关乎人类生存方向”为由，紧急召集各区域高层，这本就蹊跷。

以他对谢忱的了解，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目的绝不仅仅是“展示”。

灯光彻底暗下，只剩数据流在墙壁上的屏幕里无声奔腾。

“诸位同僚，”谢忱的声音回荡在大厅，“末日降临已久，我们挣扎求生，依靠壁垒，依靠异能，但更应依靠对病毒本身力量的掌控和理解！被动防御终有极限，唯有主动驾驭这股进化之力，人类才能夺回主导权！”

他手臂一挥，中央的防尘罩缓缓升起。

“今天，我将向大家展示，我院在基因融合技术上的里程碑式突破——打破人类与幽明之间不可逾越的基因壁垒！”

容器内的景象，让在场几位见多识广的指挥官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淡蓝色泛着微弱荧光的稳定剂液体中，悬浮着一个“生物”。

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左侧一半是被液体泡得苍白的人类肌肤，能清晰看到紧闭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甚至能分辨出那属于一个年轻男性。

而右侧一半，雪白的发丝如同水草般飘散，赤红的眼瞳空洞地睁着，皮肤下隐约可见扭曲不稳定的晶状纹路，仿佛有熔岩在薄冰下奔流，随时会破体而出。

一根根导管和传感器插入它身体的各个部位，实时监测着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

它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人类那边的嘴唇无声地哆嗦着，幽明那边的红色眼瞳偶尔会剧烈收缩，散发出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引得容器内的稳定剂泛起一阵阵紊乱的涟漪。

“如各位所见，”谢忱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我们成功将人类基因与幽明基因在同一具身体内实现了‘共生’。虽然目前稳定性仍需依靠高浓度稳定剂维持，但这证明了一条可行的道路！我们能够创造同时拥有人类理智和幽明强大异能的超级战士！”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和姜哲一样见证过当年南极事变的A区的老指挥官陈靖边脸色铁青，而早就明确倒向激进派的B区代表和新鲜出炉的F区指挥官则眼中放光。

唯有姜哲，他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结。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但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成果展示，这是谢忱为他准备的鸿门宴。

这个半人半幽明的怪物，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实验体，就是谢忱抛出的诱饵，一个直白的试探。

他一直知道谢忱始终在抱有怀疑，二十年前，在E区钱宁实验室被查处的那场混乱中，作为首批抵达执行封锁任务的指挥官之一，谢忱怀疑他救出的不止是资料，还有那个最重要的实验体——沈蓉。

而不是像最后他报告任务时所说的，沈蓉死于实验室事故和基因崩解。

从缴获的实验记录里姜哲可以看出，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是钱宁后期的重要实验都避开了当时作为副手的谢忱。

所以谢忱应该不知道沈煜的存在，谢忱或许只是还在怀疑他当年藏起了沈蓉，就像他二十年来不间断尝试的试探一样。

“姜指挥官，”谢忱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姜哲脸上，“您曾是首批面对‘幽明’的战士，经验丰富。您觉得，这项‘成果’的前景如何？是否值得我们投入更多资源，深入研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姜哲缓缓抬起眼，迎向谢忱探究的视线，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冰封的湖面：“谢院长称此为‘突破’？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场酷刑。强行缝合本应崩解的对立基因，制造出一个在痛苦中哀嚎的非人存在，这就是D区追求的‘进化’？这就是你所谓的‘驾驭’？”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冰冷的嘲讽：“如果所谓的突破，就是比谁更能制造痛苦的怪物，那我想，钱宁博士在E区的遗产，谢院长倒是继承得青出于蓝。”

大厅里落针可闻。谁都知道钱宁的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灾难和伦理沦丧的代名词。

谢忱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阴冷，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轻笑了一声：“姜指挥官还是如此……悲天悯人。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个体的牺牲，若能换取族群存续的希望，便是值得的。难道C区在面对变异兽潮时，从未有过不得已的牺牲吗？”

他踱步走到容器前，近乎爱怜地看着里面挣扎的实验体：“况且，如何定义‘人’？拥有强大力量，能保护更多同胞的存在，难道不比脆弱无能、只能在壁垒后瑟瑟发抖的所谓‘纯粹人类’更有价值？或许，姜指挥官是见到了太多‘失败品’，以至于对‘成功’的存在本身，都产生了抵触？”

姜哲的心沉了下去。

很明显，谢忱着急了，他这么着急的试探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痛苦不堪的实验体，最后重新落回谢忱脸上：“价值？我看到的只有失控的风险和无尽的痛苦。谢院长，玩弄基因火焰，最终只会引火烧身。C区的事务还等着我处理，如果你的‘突破’只是展示一个需要泡在药水里才能存活的悲剧，那恕我无法奉陪了。”

他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向出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姜指挥官！”谢忱在他身后提高声音，语气依旧带笑，却透出寒意，“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有机会探讨一下，关于‘稳定性’的问题……或许，E区禁区深处，还藏着我们未知的惊喜呢？”

姜哲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光线和苦杏仁味彻底隔绝，他才允许自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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