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靠坐在病床上,右手按着左手手肘处的棉花。
这几天他每次被谢江宁扎完改良版的稳定剂后,谢江宁都会抽取几管他的血液去化验。就像现在,谢江宁正背对着沈煜,全神贯注地将刚刚抽取的几管血液样本放入他自己的便携式离心机。
沈煜借着谢江宁认真操作机器的功夫,几次偷偷掀开棉花,在最后一次看到没有出血之后便将左手的衣袖挽下。
微型离心机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运行声,血液样本在机器里高速旋转,分离着血清与细胞成分。
沈煜没有打扰专注的谢江宁,安静地站了起来,微微活动着手腕和脖颈。
谢江宁听到他衣服摩擦产生的轻微声响,头也没回地问:“身体感觉怎么样?”
沈煜:“还可以。”
切换基因链时的高热退去后给他带来的是一种非常轻盈的松弛感,这种感觉对沈煜来说很陌生。
以往无论是切换成幽明形态还是切换回来,都不可避免地会伴随着或剧痛,或高烧虚弱的强烈不适感。
对沈煜来说,就像是降临给他一场又一场让他无法躲避的刑罚。
但这次除了切换过程中的那阵短暂高热,他的身体内部呈现出了一种罕见的“平静”。
他基因链深处那两种以往无时无刻不在争斗撕扯的力量,似乎暂时偃旗息鼓,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这个平衡在谢江宁看来依然十分脆弱。
但是这种平衡仍旧让沈煜产生了一种在他过往二十年里从未有过的期寄——或许,他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不必总是在心中悬着一根弦,担心在关键时刻基因崩解突然地降临。
因为这种陌生期寄带给他的冲动,昨天他甚至没有听从谢江宁不让他随意使用异能的嘱咐,趁着谢江宁去临时实验室调配新一批稳定剂的空隙,偷偷尝试调动了一下他的风系异能。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操控——让桌面上的一张纸轻盈地打了个旋儿。
心随意动。
那种流畅感让他心惊。
就像异能是他一种本能的延伸。
他只需要意念微动,气流便随之响应。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无形无质的风之元素,它们温顺地环绕在他周围,仿佛就等待着他的指令。
是因为在黑松林里,为了突破重围,他几乎榨干了人类形态下风系异能的所有的潜能,反而意外地冲破了某种瓶颈吗?
沈煜无法确定,但这种变化明显让他兴奋了起来。
蜷在谢江宁实验椅软垫上睡觉的阿闪被离心机细微的运行声惊动,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睁开了眼睛。
它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拉伸的沈煜,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确认了是熟悉安心的气息。它轻盈地跳下椅子,几步就窜到沈煜的脚边,爪子抓着他的裤腿灵巧地向上爬。
阿闪在沈煜的头顶上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重新团成了一团温软的毛茸茸紫色小球。
它蓬松的大尾巴自然地垂落下来,尖端正好垂在沈煜的眼前轻轻晃动,那柔软的紫色绒毛几乎要搔到他的鼻尖。
沈煜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那截尾巴尖。
阿闪很不太满意自己的尾巴被沈煜当成玩具,但它并没有躲开,只是用尾巴不轻不重地在沈煜的手背上扫过。
那痒痒的触感,连同头顶传来的小动物特有的温热和轻微重量,以及体内那股难得的平和感,共同交织成一种令沈煜感到异常安心的氛围。
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是轻松,甚至是……一丝微小的快乐。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音。
谢江宁听到了,他有些疑惑:“笑什么?”
谢江宁已经完成了血液样本的初步处理,正转过身,恰好捕捉到了沈煜脸上那抹还未完全敛去的笑意。
谢江宁看到的景象,与之前相处过程中那个总是带着冷漠疏离和隐忍的沈煜截然不同。
沈煜就站在那里,头顶着一只蜷成团,眯着眼安然享受的紫色小狐狸,小狐狸蓬松的尾巴垂下来,与沈煜略显凌乱的黑发交织。
而沈煜那双常年沉寂的黑眸,此刻竟漾开了一点清浅的光,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他惯常冷淡的脸庞。
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
但是这种快乐突然出现在沈煜身上,让谢江宁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感。
沈煜闻声抬眼望过来,他眼中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着浅浅的波纹。
他笑眼看着谢江宁,很自然地开口,声音也比平时温和许多:
“是感谢你。”
谢江宁:“……”
谢江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就在那一瞬间,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胸腔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空白和失序。
谢江宁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怎么回事?
难道是实验室的灯光太亮了吗?
还是连续高强度工作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耳根处都有点不自然的发热。
“……份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