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川小姐!您不要紧吧?”
山田先生大惊失色地冲进来,确认没失火后看起来才松了口气。
“您这是…?”
“看就知道了啊,我、我在学做料理!”
这实在不是我的错,身为罗斯林咖啡的老板娘,就算让我烤面包也不在话下,但银座的店里都是用的瓦斯炉,我怎么能想到京都的寺庙里,会出现柴灶这种江户时代的东西?
山田先生看了眼我准备的材料,嘴角抽搐了一下。
“请恕我直言…荒川小姐以前,是否从没做过菜?”
“嘿嘿,怎么可能!您吃过我烤的司康嘛!”
“那个…我说的不是洋食。您如果做过和食的话,至少该知道…清汤里用的鲣节要刨成薄片,而不是切碎吧?但容我问一句,您到底是怎么把这么硬的鲣节切碎的啊?”
“当然是用刀切的啊!”
“一般的刀可切不动本枯节啊…”山田先生嘀咕,“又要买新菜刀了…”
“啊哈哈,是,是这样的吗?”
我,一个神灵,当然…不会做饭。
做人时我最多只会捏个饭团,做神时又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在地狱里我握的是太刀而不是菜刀…砍人我会,但确确实实对厨房的事一无所知。
真失败啊…传出去的话大概要被笑死。
“还请您替我保密。”我可怜巴巴地哀求山田先生,“就当为了我身为女侍的尊严。”
“那个,荒川小姐…请容我说句不敬的话,如果是为了教主大人…您做的这些事其实…毫无意义。”
“诶?”
山田先生停了停,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您应该知道吧,教主大人是神明之子。”
“我知道啊。”
“神明之子是不需要人类的食物的。”
我默默放下了菜刀,想听他接下来说什么,他却叹了口气,说道:
“我看得出来,荒川小姐虽然深受教主大人重视,但您对万世极乐教的教义并不了解。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有女侍因为接受不了神明的救赎而逃走…别的我不能多言,但荒川小姐还是请尽快…离开这里吧。”
山田先生说罢就要走,我叫住了他。
“您其实全都知道吧?”
山田惊愕地转过头看着我。
“接受救赎的信徒,都是由历任的护教来负责…善后的吧?“
“您是怎么…我明白了,教主大人已经告诉您救赎的真义了,对吗?”
我笑了笑,“首先得感谢您善意的提醒,请放心,身为教主大人的女侍,我对您说的救赎有充分的了解,所以才能得到这份工作嘛。”
“看来是我多虑了。”山田先生看起来释然了很多,“不愧是荒川小姐,和普通女人一点也不一样。”
“比起这个,我其实更想知道,山田先生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呢?”我问,“您是自愿担任护教的吗?”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我:
“荒川小姐认为,什么是神明?”
”还望您赐教。”
“神明是超越了人类的存在,既然如此,便不能以人类眼中的善恶来判断。神明非善非恶,所做的一切只为救赎人类,但人类是可悲的生物,往往理解不了这种救赎的方式。”
“我的家族是从江户时代开始,就侍奉在教主大人左右的。荒川小姐,在那个年代,普通人能有尊严的活着和死去,其实都是奢侈的事。”
“我的祖辈曾目睹过饥荒、火灾、瘟疫,也见证过武士的强取豪夺和庶民的悲惨遭遇,他们在教内的记录中写下过当时那些可怕的景象。”
山田长叹了一声:“荒川小姐,不论您信不信,人类是生而有罪的,所以才会彼此残害,才会在世间制造出那么多的痛苦。正是因为如此,神明之子才会回应信徒们的请求,以一己之身承担了我们的罪孽,拯救我们远离世上的一切痛苦,前往极乐世界,这正是教主大人的慈悲所在。”
“教主大人的确是慈悲的,他一向把‘让信徒们获得幸福’作为自己的义务。”我淡淡的说,“但你们…只是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无法改变的事实全都推给他来承担罢了。这不是对神明的供奉,而是亵渎。”
山田似乎对我的话极为震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在我看来,信徒供奉神明,最应该用的,是每日的善行和精进的工作,是自己亲身去帮助受苦的人,不漠视弱者的苦难,不放任作恶者的霸凌,只有每个人都站出来,才能拯救更多的人,因为能给人带来幸福的,只有人自己。”
我微微一笑:“请您带领教众们好好活下去吧,毕竟只有活下去,才能改变自己和他人的未来。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我所能提供的一切帮助,这也是我身为教主大人女侍的职责所在。”
“给你,尝尝这个!”
我将那碟看起来形状不怎么好看的菜摆在了檐廊上,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
“这可是我实验了好几天的成果,绝对好吃!”
童磨端着酒杯,有点惊讶地看着碟子里的东西:“诶呀呀,这是…玉子烧吗?”
“是啊,是叫玉子烧吧…”我有点心虚地说,“虽然不太好看,但味道是没问题的,我尝过了…”
“很好吃哦~”鬼眯起眼睛,“和小时候夕月做的味道很像呢。”
“真的吗真的吗?”我兴奋起来,“我就知道!作为神明,我是无所不能的!区区料理而已,怎么可能难住我哈哈哈哈!”
“诶…不过小染为什么忽然要学料理呐?人家又不需要吃这种东西…”
“因为挑食是不对的,童磨大人。”我理直气壮地说,“就算是神明,也不该挑食。人类的食物里藏着千万种味道,本来就是世界的缩影,所以要勇于尝试。还有…”
我声音小了一点,“还有人类的女孩子都会给喜欢的人做料理啊,我看你坐在这里喝了快一夜了,就想给你弄个下酒菜来着…”
“原来如此。但小染也不算人类的女孩子嘛~”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女人味吗?”我瞪着他,“没关系!我可以学!”
“啊,这方面你可不太像有天赋的样子哦。”
“…闭嘴啊你!”
童磨一只手托着腮,看着莲池对面树木掩映下的屋檐。
“现在看起来,这个院子是真的很小呢。”他轻声说,“那边就是经堂,小时候每天早课前,都是从这里到那边去,所以一睁眼就能看到。”
“每天啊,天不亮的时候就要起床了,简直困到不行…母亲就让女侍给我一盆冷水,说那样就能很快清醒。说起来,做鬼以后就没有冷的感觉了,但那时如果赶上冬天,那盆水的感觉,诶呀呀…”
“你母亲是个疯子。“我冷然道,“没有那样对待自己孩子的母亲。”
“她的确是疯了,但也很可怜哦。光是父亲睡女信徒的事,我都撞见过很多次了,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那时女人又不能提出离婚嘛。所以私下里她经常会跪在我面前,求神明给她一点指引,告诉她该怎么办,说她简直要受不了了…我没办法,就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告诉她神明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父亲会回到她身边的。毕竟我也不想让她失望呀。”
“不过最后嘛…还是没能好起来。她在经堂里逮到父亲和女人私会,就用刀捅死了他,又服了毒,血弄到满地都是,连神坛上都是,那个味道…光是通风就用了好几天呢。对了,就是在那件事之后,我就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之前在江户见到白姬小姐时,明明还是有一点感觉来着。”
“他们死倒是死的干脆,我还要处理留下来的一大堆后事,还要跟信徒解释,就说这是神明的意志。但世上哪来的神明呢?就连母亲自己,也未必真的相信神明能帮她吧。”
童磨的嘴角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现在想想就觉得好可笑呀。我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呢?如果他们真的相信我是神明的孩子,就不会各自做出那样的事吧?如果他们不相信的话,又为什么要建立万世极乐教这么无聊的宗教,把我摆在这个位置上呢?”
“他们…只是自私罢了。”
我望着水中闭合的睡莲,它们在夏末秋初的风里微微摇摆,有青蛙跳进水中,荡起小小的涟漪。
“人类的本性就是自私的,父母对子女,也未必都充满了无私的爱。就像我曾经是人类时,母亲为了她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而舍弃了我,明知道被送进神社只是充当祭品,她也只是哭闹了一通而已。而我那位父亲大人…呵呵,我只是他眼里的不祥之物罢了。”
“但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摆脱生来既定的命运,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童磨大人也一样,在我眼里,什么信徒什么救赎,人类也好,鬼也好,都没有你来的重要,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只对你的幸福负责,别人怎么想,和我没一点关系。”
“诶?真的吗?我在小染心里是最重要的?”鬼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是最~重~要的吗?”
“当然啦!”我奇怪地看着他,“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那只要是能让人家觉得幸福的事,小染都会做,对吗?”
“对啊…等等,你…你要干嘛?”
我盯着笑眯眯地凑过来的鬼,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做幸福的事啦~小染答应我的奖励,可还没有兑现哦?”
我松了口气,把衣领往旁边扯了扯,“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咬吧。”
鬼眨了眨眼睛。
“诶呀呀…我的神明大人,你该不会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吧?”
“什么不懂?你让我懂什么?”我莫名其妙地说,“不是要我的血吗?哦,胳膊也可以,你愿意吃就吃吧,反正我能再生。”
“算了算了,不懂也没关系,人家可以教你啦~”
鬼的语气在轻快中透着一丝诡异,“首先,把眼睛闭上。”
“诶?什么嘛,不就是咬一口吗,我又不会怕!”
“闭上眼睛啦,今天是很特别的吃法哦~”
“…哦哦,好的。然后呢?”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一只冰冷的手扯开了我的领口,从耳后和脖子的一侧轻轻滑进了浴衣的内侧。
柔软的丝绸发出簌簌的声音,皮肤忽然暴露在空气中,甚至可以感受到莲池那里飘来的湿润气息。鬼像是拆开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礼物,声音中带着慵懒而靡艳的欢愉。
“小染啊,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漂亮嘛?”
“我…”
冰凉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游走,像是羽毛落在无波的水面上,我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
“我…”
身体在发热,奇怪,明明他的手是那么冷,经过的地方却发起烫来,好像烈火经过了荒原。
“多么漂亮的身体呀,看起来就很好吃哦~”
“你要咬就咬,这样是做什么…啊!”
他真的一口咬了上来,脖颈以下,锁骨以上,尖锐的獠牙贯穿了血肉,鬼用舌尖舔舐着涌出的热血,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但疼痛只持续了一刻,随着伤口的愈合,换成了另一种奇特的感觉。当我意识到是那只鬼在亲吻我时,心脏开始慌乱的跳动。
连绵而轻柔的吻顺着我的颈侧蔓延开来,直到胸前,直到…
我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好像中了毒,完全动弹不得。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感觉连呼吸都带了一丝颤抖,我只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真的好奇怪啊…”
“不要动哦,小染。”他的声音柔滑如丝绸,魅惑如妖魔,“会有一点痛,是正常的啦~”
“我知道啊,可你解我腰带干什么?”
“嘘…都说了今天要换种吃法嘛。听话啦,把腿分开点。”
“为什么要把腿…唔!”
口舌之间被深深地攫取,与此同时,另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疼痛贯穿了整个身体。
我发不出声音,眼睛被捂住,黑暗中却好像炸出了无数花火。
莲花的香气愈加浓郁,似乎是在莲池之上,又像在深深的水下,耳畔像是有白色的水鸟在扑打翅膀,水面和夜色一同破碎成千万片,仿佛祭典上响起的、震撼万物的鼓声。
身体被啃噬,被撕碎,而后重生。是一万次日出和一万次日落,是高空的星辰和破土的新芽,在风中,在雪中,在天国和地狱的交汇中,高唱起一首亘古不变的颂歌。
恍惚间看到了神社后山上的那一树垂枝樱,粉白的花瓣上沾染了点点血红,然而那花开的傲然而绚烂,恰如生命本身。
独属于神明,也独属于恶鬼的生命。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小染很温暖呢…”鬼在我耳边呢喃,“原来神明的味道这么好呀,真是个惊喜呢~”
“下次…下次你还是吃我的胳膊吧…”我咬着牙说,“这个是真的很痛啊!”
“诶?真的很痛吗?“
“废话,当然痛啊!”
“奇怪了…之前吉原的那些女孩子都没说过会很痛哦?”鬼若有所思地说,“所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呐?”
“我怎么知道啊,我又没去过吉原!”我终于崩溃的哭了出来,“我再也不要跟你谈恋爱了!”
大正八年的夏末,我在懵懂和疼痛中,成为了另一位神明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