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杀队来的人不多,是一支六人组成的小队,但可能意识到这位新任上弦之六的棘手,他们派出了仅剩的一名柱,剩下几人看上去也是猎鬼的老手,配合很是默契。
来的风柱是位高大的男子,使的也不是常见的日轮刀,而是由多片刀叶组成的、像是轮子般的异形武器,此人招式相当灵活,力气又大的出奇,转眼就是几十次暴风骤雨般的斩击。
童磨并不太擅长近身战斗,对方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就死咬住他不放。上弦之六靠着鬼的速度和强大的再生能力硬扛过了第一波攻击,终于以一连串凌厉的血鬼术逼退了对手,带着断裂的半个肩膀,轻飘飘的落在了大殿的屋顶上。
“好险好险!真是想不到啊,你们鬼杀队连过年都不休息的嘛?”
白橡发色的上弦鬼依旧笑的无忧无虑,随手将涂了紫藤花毒的匕首从脖子上拔了出来,虽然一侧身体的再生速度变慢了,也不妨碍他用一贯的轻快语气戏弄对手。
“小阿银这毒用的不错哦,不过对付上弦的话,要加大量才能起到作用,只是在刀子上抹点的程度可不行呀~”
“脑袋掉了都闭不上嘴”——有次猗窝座开玩笑时如此评价他。当时童磨一本正经的反驳他:“猗窝座阁下,这是人家的优点哦,我要是哪天不当这个教主了,没准会去江户城里当个狂言师呐~”
“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这种心思?”猗窝座笑道,“我还以为你离了你的教就活不了呢。”
“怎么会呢,人家可是个多才多艺的人。阁下呢?除了武道,就没想过干点别的嘛?”
“…没想过。”
“我看二条町的夜市上卖烤豆腐和丸子的工作不错,很适合阁下您~”
猗窝座照他脸上就是一拳:“我看你才该去夜市给人算卦呢!”
这下可麻烦啦。
童磨看着被刚刚的打斗破坏的一塌糊涂的庭院和檐廊,心想。
猗窝座阁下回来又要修房子了,大概会气的破口大骂吧。
他的目光转向那手握日轮刀的少女,轻轻一笑。
“真可惜呀,小阿银。我明明说过吧,生命是很宝贵的,要好好珍惜才对,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该为你妹妹考虑。看来你怎么也听不进我的劝告呢~”
“你这种恶鬼的话,我才不会听!”阿银握着刀,双眼通红,声音微微发抖:“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两年,今夜一定会砍下你的头,替被你杀害的人讨还公道!”
“诶?真是个没良心的孩子。”童磨惊讶道,“就算知道你是猎鬼人,人家也一直都没打算杀你哦,还帮你妹妹治好了眼睛,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啊,我明白啦!”他恍然道,“你那位死了的兄长也是猎鬼人吧,叫什么阿耀的…但我好像没有印象哦?那个刀锷是他的吧?上面的花纹是什么来着…”
“住口!你这肮脏东西不配提到他的名字!风之呼吸·陆之型·黑风烟岚!”
风柱率先发起了又一轮攻击。其余几名队员也呈扇形从各个角度朝上弦鬼合围过来。
随着人类的怒吼声,日轮刀的剑气炸开在暗夜里,形成了一座寒光四射的刀剑之笼,然而上弦之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乎是一瞬间,他手中的金扇就挥出两道干脆利落的斩击,将一名剑士劈成两截,借机突出了重重包围。
下一刻,夹杂着无数细小冰晶的冻云就笼罩了这支猎鬼人小队,童磨嬉笑的声音从冰雾中传来。
“猗窝座阁下还没回来,人家果然不甘心就这么死掉呢,还是多陪你们玩一会吧。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三只御子的出现让形势瞬间逆转。紧接着,呼啸的冰风夹着飞花碎玉般华美而可怖的莲华之刃,在平地上掀起了一场暴风雪。
见状那名风柱立刻用高速的挥刀破开冻雾,边喊道:
“大家散开!不要接触到那冰…”
已经太迟了,大雾弥漫中,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你们这些猎鬼人实在是有点儿笨啊…”
童磨的身影伴着风雪出现,他脚下踩着一朵巨大的冰莲,虹彩的眼睛里映满雪光。
“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这里的位置,你们为什么不白天来呢?如果是白天的话,我可能就只有乖乖认输的份儿哦~”
阿银咳了两声,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白天寺院里都是信徒,我们…不想伤及无辜!”
“这样吗?真是太感人了…”童磨流下了两行眼泪,“小阿银果然在我这里是幸福的吧?我看你和大家相处的很不错哦?”
他歪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但你们现在做的事,同样会伤及无辜哦。”
果然,不远处传来人类散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教主大人!出什么事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都别过来!”阿银厉声喊道,“危…”
“险”字还没出口,童磨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金光闪耀处血花四溅,少女握刀的右臂被齐根斩断。
“这么容易分心,你真的是剑士吗?”
童磨已经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莲华金扇上滴下粘稠的血,在雪地上积了一小摊殷红。
他有点困惑的用扇子支着下巴,作思考状:“小阿银如此努力的想要杀我,到底是为什么呐?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你这孩子还是无法理解我的善行,难道是我哪里没有解释清楚嘛?”
“滚到地狱去解释吧!”
风柱的刀光应声而至,童磨却没有躲闪,只是从容的展开了手中的扇子。
一对从冰莲中生长出的少女偶人迎面挡住了风柱的日轮刀,口中喷吐出寒冷至极的白色冻雾,风柱本能的收刀回撤,却见那白发的恶鬼眯起眼睛,上扬的嘴角露出了尖牙。
他轻柔的说:
“血鬼术·玄冬冰柱。”
三只处于不同位置的御子同时发动了血鬼术,锋锐无比的冰凌封死了猎鬼人的一切退路,那名风柱躲闪不及,被冰凌贯穿了胸腹部,鲜血和内脏一起迸溅出来,余下的两人更是直接被钉死在地上。
“混账东西…”
男人拼尽最后一口气朝那面带微笑的上弦鬼扑了上去,却因为失血过多而一击未中,摔倒在雪地上。
“混账…”他喃喃着,“一定要…杀了你…为大家…报仇…”
寒月当空,照亮了白雪皑皑的森林。满目泼洒的鲜红如同那位大人的血,岩浆般的暴虐,却炽热,仿佛某种令人上瘾的剧毒,沿着四肢百骸肆意燃烧。
童磨望着地上尚在血泊中抽搐的人体,想起了许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也是差不多的场面。
血流成河,父亲的肠子掉落一地,母亲嘴里淌着浓黑的毒血,朝他伸出了手。
—— 神子…指引我…到极乐净土去…
直至死去,她也从未给过他一个名字。
“啊,啊啊…杀人啦!”
尖叫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冰莲上的神之子漠然的回头看了眼落荒而逃的几个信徒,难得的吐出一句抱怨:
“吵死了…”
他随意挥了下扇子,几片冰刃飞射而出,奔逃中的人没来得及再发出一声,就齐刷刷的倒了下去。
然而在那些东倒西歪的人影后,他看到了阿幸。
女孩站在那里,愣愣的睁大了眼睛,手里举着猗窝座送她的纸蝴蝶。
她像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样,直到目光落在了一片狼籍的院子里。
“姐姐!!”
女孩大叫一声,跳下檐廊,朝阿银跑去。
阿银倒在地上,因为吸入了大量冰晶而不停咳血,已经爬不起来。阿幸扑到她身上,惊慌失措的叫起来:
“姐姐!你怎么啦!教主大人,请救救姐姐,救救姐姐呀!”
她抬头看向她信赖的神明,却看到神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们。
神明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微笑,一片空白,什么表情也没有。
阿银含着眼泪,用仅剩的一只手狠狠抓住妹妹的衣服。
“别求他!那是鬼,那是害死阿耀、害死大家的鬼啊!他和那个猗窝座都是鬼!他们都是鬼啊!”
女孩呆住,随即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骗人…我不信,我不信!教主大人不是鬼,是教主大人帮我治好了眼睛!哥哥也不是…那么温柔的哥哥,背着我走到江户的哥哥,才不是鬼呢!我不信!”
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
阿银不知哪来的力气支撑起身体,喘着粗气瞪着她,厉声道:
“笨蛋!你什么时候见他们白天出来过?!那个猗窝座哪次不是天黑了才来?!他们都是上弦鬼,才擅长伪装成人类!阿耀和大家都是被他们杀了的!他们是吃人的恶鬼啊!”
说完这些话,少女就像用尽了力气般瘫倒在地。
阿幸跪在地上,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边擦边哭了起来:“不要死掉啊…求你了,不要丢下阿幸…先是妈妈…爸爸…然后是阿耀哥哥…现在姐姐也要死了…我怎么办啊…”
“姐姐…好后悔啊…”
阿银喃喃道。
“好后悔带你出来…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好后悔让你看到这些…对不起啊…阿幸…姐姐好后悔…”
阿幸扑到她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姐姐!我们去找大夫,一定…一定可以救你…”
阿银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也哽咽起来。
“阿幸真是个好孩子啊…所以姐姐…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你…交给恶鬼…”
她手中寒光一闪,将不知从哪摸到的半截断刃,送进了妹妹的胸膛。
女孩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一声,就软绵绵的倒在了她怀里。
“真可怜啊…”
童磨走到阿银身边,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只为了这种愚蠢的理由,就自作主张的杀死妹妹,没想到小阿银是这么坏心眼的女孩子,我是不会送你去极乐的哦。”
阿银低声笑了起来,血不断从她的喉咙里涌出,让她的声音变得嘶哑。
“教主大人不也一样…擅自决定…他人的生死…”
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道:
“阿耀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从小…就订了亲…可家里太穷了…他就来了江户…说是找到一份…能挣很多钱的工作…”
“村子里…没有粮食…我就带着阿幸…来投奔他…结果刚刚见了一面…他就去出任务…死在了京都…”
“回来的‘隐’说…是白色头发的鬼…杀了所有剑士…”
“本来想…成为柱…替他报仇…但我实在…没有天赋…所以…也只能这样…”
“只是…想不明白…既然已经知道…我是猎鬼人…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人,看不得好朋友伤心嘛。”童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是真的打算把你们养到寿终正寝的哦,原本还想着过完新年就让山田他们教小阿幸认字,以后帮我送个信什么的。不过这下都被你这坏孩子搞砸啦。”
阿银的脸上终于浮现了茫然的神色。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鬼…?像神明一样救人…像鬼一样杀人…”
“错了哦。”
童磨一本正经的纠正她:
“这世上既没有神明,也没有佛祖,否则人类就不会活的如此痛苦,你们也不会挨饿啦。”
“是啊…没有神明…”阿银的声音微弱下去,“但你们…这些恶鬼…也不配…拥有羁绊……”
说完这句话,她就彻底没了气息。
“诶呀呀,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不过终于结束啦。连新年都在工作,人家可真是太努力了,那位大人要是知道的话,该怎么奖励我呐~”
上弦鬼伸了个懒腰,刚打算走开,就听见阿幸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童磨愣了愣,“诶?竟然还活着吗?”
他俯下身把女孩抱在怀里,惋惜的摇了摇头:
“你姐姐下手真狠呀,把你的肺都扎穿了,你要死了哦,小阿幸。”
阿幸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是故意…要骗教主大人…和哥哥的…”
她小声说。
“姐姐不让我…告诉你们…鬼杀队的事…说那样的话…你们就…不会理我了…”
“可我…喜欢教主大人…也喜欢…哥哥…”
“啊,原来如此,你愿意说实话真是太好了。”
童磨眨了眨眼,轻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