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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欧洲番外一】夜莺、血月与十字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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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亲王显然也没料到这出,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什么事?”

童磨的七彩大眼睛忽闪忽闪,就差冒小星星了:“这个算正式的换位血战吗?如果我赢了,能取代这位阁下的位置吗?”

啥?这家伙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亲王大人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换位血战”这个词,估计是因为童磨的英文发音还是不怎么地道,不知道他听成了什么,居然点了点头。

“可以,我允许你发起挑战。”他说。

“好哦~”鬼欢快地说,“血鬼术·玄冬冰柱。”

由于两句话之间几乎没有间歇,童磨说话的语气又一向轻佻散漫不正经,导致连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发动了血鬼术。

只听到有什么东西接连爆裂的声响,好像春天湖面上的冰层破裂似的。

炸开的,是血族长老变成的那头魔物的身体。确切来说,是从它身体的各个位置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冰柱和冰刺,只不过那些冰是血液凝成,有多少血,就有多少冰。

它自己的血穿透坚硬的皮肤,撕开永生的血肉,摧毁了自己的躯体。

血液里的主要成分是水,而我差点忘记童磨吞噬过我的灵体。

那位已经不成形状的“布鲁赫长老”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张开利齿遍布的血盆大口,刚刚发出半声凄厉的悲鸣,嘴里就也涌出了大量的暗红色冰棱。

似乎那具□□终于到了极限,悲鸣之后它轰然爆裂,炸成了一地夹着冰渣的碎肉。

这种程度的魔物,放在地狱里也不算什么难应付的角色。果然不出我所料,童磨用了不到五分钟。

“看来血鬼术改造的效果还不错哦~”

童磨舔了舔溅到脸上和手上的血,看着那一地狼藉,用扇子点着下巴颇有些为难地说:“怎么办,这个感觉一点也吃不下去呢…算了算了,要不就勉强…”

“别吃那种东西啊!脏死了!”我忍不住冲他狂喊。

“说的也是,那就先不吃啦~”

好在他终于听话了一次。

“Douma,那是巫术吗?”凯瑟琳小姐兴奋地嚷嚷,“简直棒极了!”

“是血鬼术哦~”童磨笑眯眯地说,随即又换上了略带惊讶的表情,“诶?难道说…小夜莺你们都不会吗?”

“不会呀!你是怎么做到的?等结束后教教我吧!”

“结束?”童磨挑了挑眉,“你还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呀?”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两扇橡木大门轰然打开,冲进来几十个血族,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一摊碎肉和站在旁边的童磨。

“殿下!布鲁赫长老!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凯瑟琳若无其事地抱着手臂退后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清的程度,却隐隐含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我果然没看错,他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怪物了,一个聪明的疯子,比什么都适合做我父亲的帮手。我决定了,你们两个我全都想要…”

“已经是第二次了,夜莺小姐。”

“什么?”她转头看着我,一脸莫名其妙。

“童磨他不是怪物,也不是疯子,他是‘神之子’。”

我淡淡地说,“你这么说我的赐血者,我很生气。”

血花四溅,三道锯齿遍布的、高速转动的蛇牙刃在我的意念下瞬间切断了我面前女人的四肢。

趁她光秃秃的身体摔倒在地上,我一把将墙上的西洋剑抢了过来,左手指向那两道大门,喝道:“沧龙·走蛟!”

青蓝色的洪流从虚空中奔涌而出,在水流的大力撞击下,打开的大门咣的关上了,正好把进来的人全部关在了这间宴会厅里。

看来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无论哪里的太平日子,都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童磨,杀光他们,一个都别留!”

“好呀!”鬼欢快地回应我,两把金扇带起一阵冰风,室内的地板和墙面开始迅速爬上一层霜花。冲过来的前两个人像布鲁赫长老一样爆成了碎肉,但他们人数毕竟太多了,而且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位亲王大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正准备上前,忽然感到脚腕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回头就看到了极为怪异的一幕。

夜莺小姐断掉的手脚和她的身体上长出了无数枯枝似的东西,那些东西彼此相连,竟然将她七零八落的身体支撑了起来。女人像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似的站在我面前,红色长发耷拉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小宝石,现在轮到我生气了。”她说。

糟糕,我忘了童磨说过,这女人的□□很特殊,好像更接近植物。

所以“更接近植物”是字面意思吗!?

心里还没吐槽完,我就被那缠住脚腕的“树枝”掀翻在地上。夜莺小姐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般爬了过来,整个人笼罩在我头顶。

这西洋的土地上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啊!

我索性挥剑去砍她的脖子,那尖细的西洋剑却很不争气地卡在了她被树枝和藤蔓覆盖的脖子上,几条树枝很快缠住了我的手。

原来文雅如我,也有内心很想骂脏话的时候,可惜脑子里的骂人词汇有限,很难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你听过‘绿人’吗?”

凯瑟琳的脸从一堆叶子里冒了出来,她现在看起来像是一棵会动的树。

我皱了皱眉:“你是说罗斯林教堂里那些石头上刻的人脸?”

在苏格兰本地的传说里,那似乎是掌管植物复活的神灵或者妖精。

“唉,你果然什么都不懂,东洋来的小女孩。”她叹息道,“你知道吗?你闻起来就像一块香喷喷的小蛋糕。”

夜莺小姐的脖子伸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简直像浮世绘里画的飞头蛮。她的脸离我越来越近,红卷发垂到了我脸上。

正当她张开嘴,露出四颗和童磨很相似、但明显要尖细的多的獠牙时,脑袋突然不受控制的歪向一边。

“哎?怎么回事…”夜莺小姐使劲想把自己的头扭回来,却控制不了身体,因为覆盖在她脖子上的植物正在疯狂而胡乱的生长,支撑起她身体的那些树枝也一样。

她当我是什么?我除了是水神,还是山林草木之神。只不过远离了日本,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力量肯定大不如前,所以没有动用过神明之力。

“你…你是怎么…!”夜莺小姐拼命转过脸,现在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是绿色了,且失去了瞳仁,看起来极为诡异。

“我说过的,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从纠结的树枝间抽出手来,反手握住身边支撑她身体的枝条,手上流转起金色的灵光。

“向上长。”我轻声说。

刹那间,所有的树枝和藤蔓都扭转了180度,开始向着天花板生长,它们把夜莺小姐的身体越顶越高,直到把一脸震惊的她牢牢地“粘”在了天花板上。

“这也太犯规了吧!”夜莺小姐冲我大叫,“你对我的圣橡树做了什么?!”

圣橡树?指的是她身体里这棵树吗?仔细看的话确实是橡树的叶子…

但这棵树好像在哭泣。

身为神明,我很少能感受到强烈的负面情绪,但从那些枝条中喷涌而出的,是某种巨大的悲伤。眼前全是肆虐的火光,有什么人在声嘶力竭地尖叫。那毁灭瞬间的痛苦和绝望冲击感极强,让我差点喘不上气。

是这树的意念或是记忆吗?无论是什么,现在都没时间深究。

我抓起剑跳起来,几步冲到童磨身边,刚要挥剑,就看扑来的两人在我眼前跪倒在地上,脖子突兀地被血色的冰刺刺穿,却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童磨笑嘻嘻地挥了挥扇子。几根冰莲蔓爬上他们的身体,只是轻轻一扭,他们的头就掉了下来,身体也随之解体。

没过一会儿,冲进来的几十个布鲁赫长老的手下已经大多变成了地上散落的一滩滩血肉,剩下的几人好像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白发男人的可怕,嘴里嘟囔着一个词,不敢再上前。

我听懂了,他们说的那个词,是英文里的“恶魔”。

”诶呀,真是可怜呐,原来你们都是不会血鬼术的哦?”

“恶魔”用扇子掩住半张脸,那双冰晶般剔透的彩虹瞳里一丝情绪也没有,仿佛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我只觉得屋子里的血腥气浓到令人难以忍受,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亲王殿下!请您宽恕我们!”

终于有人喊了出来。”我们虽然是布鲁赫长老的后裔,但一直都是被逼无奈!就算知道他暗中和教会勾结我们也无能为力啊!”“对对,是他常说,他才是我们的封君,我们只对他有尽忠的义务!”“我们绝对没有背叛您的意思,殿下!”

啧,人刚死,见不得光的事就全都被揭露出来了,看来这些西洋人的君主和下属之间也不是那么简单呢。不过看来他们的赐血者就算死了,也不会影响后裔的生存?

但有一点我能确认,那就是无惨大人虽然残酷无情,但在他的手下培养出的上弦鬼,比这些只吸人血的西洋血族要强大的多。

当然,童磨不能算一只正常的鬼。

“以圣莉莉丝之名,我宽恕你们,但你们必须在长老会面前忏悔,接受‘禁食’的惩罚。”

罗曼亲王站了起来,虽然外表是老人,他的气势却犹如一位国王。他缓缓踱了过来。

“荒川小姐,”他略带生涩地说出了我的名字,“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把我女儿放下来吧。”

“不需要先把这些人处理掉吗?”我冷然道,“虽然很讨厌初来贵地就被你们当刀用的感觉,但这些人如果活着出去只会给我们制造麻烦,我没有多余的同情心花在他们身上。”

“凯瑟琳说的没错,你真是位作风强硬的小姐。”亲王微笑道,“但这是我们这里的规则,败者只要公开表示臣服,胜者就不能赶尽杀绝,血族一直依靠这样的规则才能存在数千年之久,但这些人会受到禁食五十年的惩罚,忍受饥饿和虚弱。”

“在我们那里败者一般是要切腹的。”我笑了笑,提高声音说道,“夜莺小姐,你认输吗?”

“要我认输可以,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被自己的异能力禁锢住的凯瑟琳依然嘴硬,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蓝绿色,脑袋耷拉下来,看起来怎么都有点凄惨。

“哦,那你就在天花板上粘着吧。”我说。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居然尖叫起来,“Douma,你女朋友一定是嫉妒我们的亲密才这么报复我的!”

什么嘛!这女人好过分,居然挑拨离间?

“你别胡说八道!”我忍不住说,“我们之间是…”

“对哦,小染超——可怕的~”童磨嬉皮笑脸地说,“所以我们家都是她说了算。要不要认输呀小夜莺?”

这还差不多…等等,这话听起来好像哪里有点奇怪?

夜莺小姐总算不情不愿地认了输,于是我们换了一间宴会厅继续这场充满刺激的晚宴。对,他们这群西洋血族有钱到令人发指,辛克莱尔城堡里光宴会厅就有三个。

但所谓晚宴实在是名不副实…如果新鲜的生鹿肝算前菜,那么当身后站的两排十四五岁的男孩女孩们轮番割破手腕,把盛满鲜血的水晶酒杯端上来时,我就更后悔接受他们的邀请了。

好怀念浅草路边料亭的拉面…

“你不吃吗?”凯瑟琳用银餐刀切着盘子里的鹿肝,“这可是我的最爱。”

“谢谢,我更愿意吃熟的。”

“玛丽,告诉厨房给我们的客人把肉烤熟再端上来。”

算她还有点良心…

“你们这边的法律…允许这种事?”

我扫了眼身后年轻的男孩女孩们,他们脸上一片平静,乃至麻木,似乎对眼前的“宴会”习以为常。

凯瑟琳将一小块肝脏送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法律管不着这个。战争加上大流感,英国一下子多出几十万孤儿,能有面包吃、有地方住,他们才不在乎做什么呢。”

“…就不担心他们把这里的事说出去吗?”

“这些孩子平时都住在城堡里,等到满十八岁,我会用‘魅惑’抹掉他们的记忆,放他们出去生活。只有前些天守卫换班时跑出去一个,还被这家伙给吃了。”

她用叉子指指童磨,后者正望着身边端着酒杯的金发少女,露出一脸悲色。

“可怜的孩子,一定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吧?”职业病犯了的极乐教主轻柔地说,“这样的话,还是去往极乐世界比较幸福…”

“真看不出来,你这种人还信宗教啊?”凯瑟琳吃惊地说,“血族没有灵魂,所以我们死了就是死了,既不用上天堂也不用下地狱,没人信那东西。”

“难怪你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

童磨回过头,笑容天真又残忍,“既然大家勉强算是同类,我就实话实说啦。人家以前也当过无惨大人的‘目付’,就是负责监视其他鬼的工作,但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做事的方式哦,所以到底都有些什么规则,还请阁下事先说明才好。”

“合理的要求。”罗曼亲王点了点头,放下酒杯,“英国血族的基本规则是,除非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或是遇到叛乱的情况,血族内部不允许自相残杀。我们也不鼓励杀死人类的行为,因为那样违背了避世原则,会为我们招致仇恨。”

“原来如此,完全能理解大家想和人类好好相处的心情呢,虽然在我看来你们也太可怜了。”童磨眯起眼睛,单手支着脸颊笑道,“上位者理应体谅下位者的心情,不可太过苛刻,但被下位者束缚了手脚,被迫讨好于人,又算什么事嘛?”

“你误会了,这不是讨好人类,而是我们自愿被前人共同建立的规则所束缚,因为一切规则最终都是为了我们自身的长远利益着想。”

罗曼亲王的灰眼睛中透出深邃的光。

“是规则和律法让血族区别于野兽,让我们在教廷的六百年追杀中团结一致,得以存活至今。虽然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遵从古道了,但相信我,那些时间和生命堆积出的智慧对你们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在这世上活了很久,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特别的孩子。孩子,你很强大,但你必须学会遵守规则,因为只有遵守规则的人,才能被规则的世界所接纳,并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唉,果然无法理解你们这些西洋人呢。”童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在我看来,阁下你也不是遵守规则的人嘛,而且…”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亲王,“阁下也有想要实现的宏愿吧,我看的出来哦~”

“这也是你的能力吗?”凯瑟琳眯起那对猫似的绿眼睛,舔了舔嘴角的鲜血,“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是之前工作的原因啦,从小到大,我见过怀着各种各样的愿望来拜见‘神明’的人。”

鬼用戏谑又略带空洞的语气说道。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愿望,不存在完全没有愿望的人,而哪怕是虚幻的愿望,也足以让人执着千年的时间…”

“而我恰好是个善良的人,最喜欢帮大家实现愿望了~”他转眼便笑的一脸纯良,“阁下的愿望是什么,说来听听吧?”

“所以你同意接替’监察者‘的工作了?同意的话,我们就先干了这杯。”

“我不同意。”我打断了她。

凯瑟琳不高兴地撅起嘴:“小宝石,你又来了,东洋人都像你这么难相处吗?”

“所谓的‘监察者’,只是替你们处决同类的刽子手而已,要替你们背负所有的杀孽和恶名,这种工作请恕我不同意童磨接受。”

我没理会她,而是看着罗曼亲王,“我们并没有看到你们的诚意,也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况且我们来英国只是想见识下西洋的世界而已,凭什么要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

“诶…”鬼发出了委屈的声音,“不行啊,我记得小染说过哦,要是我不努力工作的话,你就会跟有钱的贵族跑了也说不定呢,所以人家可是很认真地在找工作哦~”

“那是开玩笑的,我可以赚钱养你。”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童磨忽然笑出了声。

“诶呀诶呀,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可爱的说法呢!我明白啦,不接受就不接受吧!”他将杯子里的血一饮而尽,然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要浪费人家的时间了,走啦走啦~”

“等等。”罗曼亲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提出你的条件吧,荒川小姐。”

“您为何如此坚持呢,殿下?”我笑道,“难道真被他说中了,您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他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为你们工作不是不可以,但是是作为合作者,是否接受安排的工作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坐回椅子上,正色道,“杀戮之事仅此一次,其他若非必要,不论对象是谁,我们都有权拒绝。”

“还有吗?”

“所有相关情报都必须事先告知我们,否则我们也有权拒绝工作。其他条件我想好了会写成契约给您过目。”

“荒川小姐,看来你不仅是个强硬的姑娘,也是个相当聪明的姑娘。”

面前的老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但令人无法忽视那笑容深处的寒意。

“我们想要夺回原本属于血族的地位和自由,但必须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你们愿意加入吗?在英国这片土地上,我能给你们提供的帮助将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阁下果然有个了不起的愿望,我很期待您得偿所愿哦~”童磨握着扇子笑眯眯地说,“既然这样的话,小染,把‘那个’给他们看看吧。”

“所以…就是这种花?”

“对,这就是青色彼岸花。”

我将那株刚刚开放的青色花朵递给凯瑟琳看:“但这东西开放的时间非常短暂,尤其在这里只能依靠我的灵力才能开花…诶,你这是干嘛?”

面前美艳的红发女人嘴里叼着烟,从桌子底下抱出一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多半罐淡绿色的透明液体。

见我盯着罐子看,她咧嘴笑起来,尖牙闪闪发光:“不懂了吧?这是我特制的酊剂,能保存一切超自然动植物的标本,包括上面的魔法活性。”

“魔…魔法?”

“跟你说的灵力差不多吧,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个生物学家,只要像这样把植物制作成标本,就能提取里面的成分了。”

凯瑟琳随手指了指身后摆满玻璃罐子的木柜,“我这里收藏了英国70%的超自然生物的标本,除了那些已经灭绝的,你能想到的我都有。”

哎?“生物学家”是这么厉害的职业吗?

我看着她利索地把青色彼岸花浸泡进罐子里,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默默克制住了自己疯狂生长的好奇心。

足有几百坪的宽敞房间中,四面墙都是书架和柜子,中间的长桌子上摆满我没见过的实验仪器,只能认出黄铜做的地球仪和叫作“显微镜”的东西。房间一角,旋转的楼梯通往二层的玻璃花房,那里装着能用电控制的遮光帘子,里面种满各色花草,还养着几笼子我没见过的鸟,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你不像我在画报上见过的东洋人。”

夜莺小姐吐了口烟出来,不知道她抽的是什么东西,气味辛辣,呛的我扭过脸去。

“抱歉,看来你对马鞭草有点过敏。”话虽如此,她可一点也没有把烟灭了的意思。

“你也不像我见过的英国人。”我捂着鼻子翻了个白眼,“英国女人都很优雅,你简直就像个…”

“见鬼的英国女人,我是凯尔特人。”

她忽然粗暴地打断我。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凯尔特”这个词,不禁愣了下。“抱歉,我初来乍到,从未听说过…那是什么?”

凯瑟琳手指间夹着烟卷,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浸泡在药剂里的缘故,她尖尖的指甲染成了深绿色。

“凯尔特人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是圣橡树和鹿角神的儿女,当然,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她长长的、金红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鸦翅般的阴影,语气变得冷漠。

“我是族里的女巫,英格兰人杀光了我的族人,从我怀里抢走我三岁的女儿,把她丢进了火里。我想向他们复仇,才求罗曼转化了我。”

“我杀了那支小队的所有人,撕开他们的喉咙,喝干他们的血,之后的几十年我都在想方设法杀死更多的英格兰人,人类的身体在我面前就像稻草一样脆弱,但那有什么用?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土地被侵占,我们的圣橡树被烧成了灰,一切都回不来了。”

“直到有一天罗曼说,该适可而止了,如果继续下去,我就会变成和那些英格兰人一样的野兽,而我们是血族,不是野兽。”

“我们不是野兽。”她重复了一遍,不知在说给谁听。

“你身体里的树就是这么来的吗?”既然对方坦诚相告,我也决定坦诚一点,“那棵树靠吸收你的生命力为生,你为什么不把它种回土地里呢?”

“种回土地里?”凯瑟琳冷笑,“你知道那些基督徒对我们的土地做了什么吗?他们故意在我们的圣地修建教堂,用来镇压他们所谓的异教神,乃至吸取它们的力量。圣橡树不是普通的树,必须生长在特定的地点,苏格兰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地方了。这是仅存的一颗种子,我能做的只有用‘绿人’的魔法把自己的身体转变成它的容器。”

“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我对这种事闻所未闻,只剩震惊,“为什么要镇压别的神灵?”

“我不知道。谁知道呢?可能他们的上帝知道吧。”

夜莺小姐的脸上浮起了一个轻蔑的笑。

“但那些蠢货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会活下去,我的身体就是我们一族的墓碑。”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再次感叹,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我不知道、乃至从未想象过的人和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也有背负着某个沉重的“信念”而活下去的人。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也算是个异教神吧?”凯瑟琳掐灭了烟,问道,“为什么在这里还能使用你的能力?”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我…”

因为我体内有那只鬼的血吗?

一想到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鬼血能对神明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这种事根本没人知道,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鬼的血都是污秽之物,理论上根本不可能产生好作用,我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即便在这异邦的土地上,灵力也丝毫没有减退。

或许又是因为…那只鬼比较特别?

也难怪,毕竟童磨大人是连下地狱都能蹦哒的更欢的神奇生物。

“既然以后要一起工作,不如咱们交个朋友吧,我的名字是荒川染。”我按西洋礼节向夜莺小姐伸出手去,“你可以叫我荒川或者染,但不准再叫什么小宝石,那个词太恶心了。”

“哦,亲爱的,我乐意叫你什么就叫你什么,这是我的自由。”凯瑟琳耸耸肩,“比如我现在就想叫你小蛋糕,因为你闻起来好香,你们那边的神都这么香吗?”

……收回刚刚对她产生的便宜同情心吧,现在我开始讨厌这西洋女人了!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却在此时握住了我的手。“我喜欢你,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收藏品。”夜莺小姐冲我暧昧地眨了下左眼。“但仅仅是收藏品。想做女巫的朋友,你的命得够硬才行,小神灵。”

马车停在王子街附近的小巷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但冬天的爱丁堡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盏暖黄色的煤气灯在清晨凛冽的风中摇晃。好在常去的小咖啡馆已经开门了,我买到了新出炉的苹果派,顿时感到人生圆满,眼前就是极乐…啊不,天堂。

“好香啊…”捧着纸袋子里的苹果派深深吸了口气,咬了一小口,滚烫的、带着肉桂味的馅料混合着派皮浓郁的黄油香,让人心情好到无以复加。

刚开心了一秒,手里的袋子就消失了,抬头一看,某只鬼已经把我的苹果派叼在了嘴里。

我跳起来伸手就抢,“你不是不爱吃甜食吗?还我啦!”

“小染吃东西的样子看起来很幸福哦,人家也要试试看~”童磨一边左躲右闪,一边不客气地张嘴就咬,“啊,好烫~”

“烫死你才好!下次我要在里面下毒!”我气的眼泪都出来了,下一秒被啃掉一半的苹果派又被塞回了我手里。

“小染不开心,就变得不好吃了呢~”鬼笑嘻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呐,不要不开心嘛,还给你啦~”

我懒得跟心理年龄八岁的鬼一般见识,于是继续吃着我的点心,跟他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的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送报纸的小孩骑着脚踏车风一样地冲过去,我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出门上班了。

“没想到你居然比我先找到工作,真没天理啊。”我忍不住感叹,“虽然看出他们对你图谋不轨,不过你居然敢出手杀了那个什么长老,就不怕亲王翻脸嘛?”

“那位阁下并不是甘于忍耐的人哦。”童磨不紧不慢地说,“刚见到他时我就看出来啦。”

我停住脚步:“怎么看出来的?”

“是画哦。”

“画?”

“他椅子后面挂的那幅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劫掠萨宾女人》。”

鬼的嘴角微微挑起,冰晶般的瞳孔中泛着冷光。

“小夜莺说过那位阁下是罗马人,看来他应该很怀念那个时代的事吧。就像很多武士都会在家里挂着类似‘关原合战图‘那样的画,以前常听他们说‘要是有仗打就好了’,可惜呀,连幕府都早就不存在了,那些人应该很难受吧。”

“人的欲望真的很有趣啊,小染,就算变成了非人的存在,还保留着做人时的执念。”他轻轻一笑,“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呀…”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我才是做古董生意的诶!那幅画连我都没见过,你到底什么时候了解的?”

”诶?在伦敦的时候咱们住的地方附近不是有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图书馆’嘛?”

“图书馆?”我瞠目结舌,“你还去过图书馆?”

“还不是因为那时小染总是出门工作,人家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聊嘛。”鬼居然委屈地说,“就把那边的书都看了一遍,不过很多洋文书也看不懂啦。呐呐,刚刚小染说要养我,是真的吗?”

我被问的一愣:“也、也不是不行吧?西洋女性早就可以工作养家了,虽然现在赚得少,但我有在学习鉴别古董的知识,保罗说我很快就可以去拍卖行工作了哦。”

说罢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现在家里的钱也是我管着,只要你别太浪费了,我觉得我还是养的起你的…”

鬼马上露出一脸看不起人的坏笑。

“不行啊,那明明是在拿我的钱养我嘛!”

我有点没底气地说:“暂时是这样,但我会努力的!”

“诶…这种感觉好奇怪呀…”

“什么感觉?”

“暖暖的,甜甜的,难道这就是小染之前说的幸福的感觉吗?”鬼假惺惺地擦了把眼泪,“简直太感动了!拜托小染一定要养我!”

“…你只是想偷懒不干活而已吧!”

“人家已经很努力啦,这不是都找到工作了嘛~”

“不过…果然还是不一样啊,”他歪了歪头,露出不解的神色,“小夜莺他们说的什么‘规则’,听起来好奇怪哦,什么不鼓励杀死人类,让我想起猗窝座阁下怎么也不肯杀女人的事呢。”

幸好到家门口了,周围没什么人,否则这种话被邻居听见怕是要报警。

哦,忘了他们听不懂日语。

“不杀女人不好吗?”我掏钥匙开门,“这是基本的人类道德吧。”

“下位者被上位者吞噬,弱者被强者践踏,坏人飞扬跋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善良的人总是遭到蛮不讲理的对待,难道不是这世间的常理吗?人类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童磨的声音波澜不惊,乃至透出一丝冷意。我回头看去,见他脸上只剩淡漠,那双花火般绚丽的眼睛垂下去,寂静地好像冬日里冰封的莲池。

“现在想想,我应该告诉信徒们实话吗?告诉他们极乐世界根本不存在,告诉他们必须忍耐下去,忍耐没有尽头的工作,忍耐年贡和武士的欺压?告诉那些女孩子忍耐婆家的打骂虐待,直到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卖到花街、毫无意义地死去?那样明明才更残忍吧?”

“小染,我以前觉得他们可怜,现在我觉得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让他们变得可怜的时代而已。所以就算最后也没能给予任何人幸福,我也从没后悔过自己吃了他们。”他朝我笑了笑,“呐,小染会讨厌这样的我吗?毕竟大家好像都把我当成怪物呢,虽然不太能理解…诶?”

我用力地抱住了他。可能是从血族那里回来的缘故,衣服上还是沾染了淡淡的血腥味,但这味道我早已经习惯了。

堕落为鬼的神之子,不过是人类的替罪羔羊罢了。

“不要露出那种寂寞的表情啊…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你的做法人类无法理解而已。人类有人类的存在方式,鬼神有鬼神的存在方式,既然他们无法理解,不做就是了,我们本来也不需要人类的理解,况且幸福是每个人需要自己争取的东西,神明帮不了他们。”

壁炉没有熄灭,所以屋子里很暖和,空气里漂浮着苹果木的清香。隔着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那个国家以及那里的一切,都遥远的好像一场幻梦。

我再也不会怀念那里,我知道他也一样。

“人类总觉得自己比其他生命更特别,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拥有比其他生物更多的欲求和执念,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幻觉而已。说到底,这些所谓的‘情感’,不过是因缘和合下的业果,人类受其所困,才无法真正抵达极乐世界,这也是人类的‘原罪’。而你从来不曾沾染这些‘原罪’,这其实是神之子的境界,是人类无法企及的境界。”

我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他,“童磨,听好了,不管别人说你什么,你都要记住我的话,你不是怪物,你也没有疯,正因为你是天生的神明之子,才和别人不一样。”

“但是,我们不可以就此止步。我一直觉得,神明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是为了‘体验’。不论黑暗还是光明,恨还是爱,只有亲身体验过,才能理解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人类,以及我们自己是什么。所以,就当这是一场游戏吧,在游戏里去体会‘生命’这件事,这就是我们来到世上的意义。”

“和我一起在这里活下去吧。”我拉住他的手,“我们都要努力呀!”

因为只有作为自己,认真地活过、得到过幸福,你才能明白“生命是宝贵的,要好好珍惜才行”这个在常人眼中浅显易懂的道理。

这是当年江户一别前,我没能来得及告诉你的话。

没能和你一起长大,真的对不起,但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像在地狱里那样,一起战斗,一起长大成人。

“唉,真拿小染没办法呀…”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那人家就勉为其难地试试看好了~嗯…不如咱们比赛赚钱吧?”

“什、什么?”

“对,从现在开始,到明年这个时候,看看谁赚到的钱更多!”面前的恶鬼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四颗尖牙全都亮了出来,“输的人要满足赢的人提出的任何要求哦,就这么办好啦!”

“你以为我怕你啊?”我把手里的大衣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瞪着他。

可恶啊,这鬼怎么这么高!

“比就比,先说好了,要是童磨大人输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学会吃蔬菜!”

“啊啊,不要嘛~人家讨厌蔬菜啦~”

“闭嘴!再挑食的话我就不管做饭了!”

人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穷尽百年的时间,我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人类自己,或许也只能感受到情感的冲动,而不知其原因。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

人与人之间存在缘分,人与出生的地方、家庭、乃至种族和国家之间,也存在缘分,借由这种缘分,我们与不同的人相遇,产生名为“羁绊”的东西,并迎来各自的命运。所以西洋人有句谚语: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十字架。这十字架是诅咒,也是祝福。

那是1925年冬天的事,一年后,大正天皇病逝,日本改年号为昭和,我们和这个世界,都进入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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