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先生皱了皱眉:“神子大人,这位是…?”
“啊,这位是荒川小姐,是我的女侍,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助手’,她以前是神社里的巫女哦。”童磨用温和而沉稳的语气说道,“所以无论她问什么问题,都请阁下诚实地回答哦。”
“尊夫人看起来有点脱水,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荒川染问了第一个问题。
吉野先生迟疑了下,看向了一旁的仆人。
“夫人自从发病以来就什么都吃不下,连水也灌不进去。”仆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夫人一直很健康,发病前一天还带小少爷去了趟游乐园呢。”
“哦?”荒川染抬起头,注视着答话的年轻人,“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吗?”
“啊,这个…”
仆人突然噤声,这次换了那位吉野先生回答:“我和内子只有源太郎一个孩子。”
“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其他孩子了?”
荒川染盯着面前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吉野先生的脸色忽然有点难看。
“荒川小姐这是何意?”他提高了声音说道,“我是听了田中阁下的推荐,真心来找神子大人帮忙的,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荒川染微微一笑。
“阁下多虑了,只是刚刚教主大人已经说过了,在神明面前是不可以说谎的。我也是为了尊夫人的身体着想,这么下去的话,应该是撑不了几天的,阁下可要考虑清楚了。”
说罢,未等那男人回答,她就向神坛上的童磨轻轻点头示意。
“教主大人,我问完了,可以开始了。”
说罢,荒川染静默地走到一边坐下,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一群人。
木鱼的声音响起,童磨竟然还真的就着那卷经文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他的嗓音本就轻柔悦耳,日常不正经的时候总喜欢拖长了尾音说话,显得懒洋洋贱兮兮的,没想到诵经的时候完全换了个风格,带着某种异样而深邃的力量感。
神子的眼眸低垂,剔透的瞳孔中流转着七色虹光,恰如童年时一样。
室内居然寂静下来,荒川染也在这诵经声中重新凝聚了灵力,一道人眼看不见的金光罩住了女人的身体。
——孩子,你不说话,我帮不了你。
她用意念说道。
——如果有冤屈就要说出来,你既然能找到我,说明我们之间有缘份,我定会帮你。况且…
她想了想,说道:
——你应该还有牵挂之人活在世上吧?
女人的紧闭的眼皮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荒川染知道找对了路子,继续说道:
——你父亲说他只有一个儿子,显然是抛弃了你,至于这女人,你想…杀了她,对吗?
——那么活在世上的,是你的什么人?亲生母亲,还是兄弟姐妹?
女人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身旁的几人都惊呼出声,拼命向后躲去,吉野先生脸色苍白,也明显往后瑟缩了下。
他们当然看不见,一名身穿红色和服的小女孩就站在荒川染面前。
女孩的眼睛犹如两个黑洞,嘴巴张开,缓缓抬起一只手。
童磨诵经的声音依然平静沉稳,眼中的琉璃华彩下却浮起一丝森然冷光,荒川染知道,面前这女孩的怨灵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小点心,只要瞬间就能吞噬,但她却不想那样。
——我是荒川的水神白姬。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说出来吧,我帮你做主。
荒川之神柔和而坚定地说。
亡灵发不出声音,只能借由人类的身体。
地上的女人忽然全身一抖,僵直地坐了起来,缓缓张开嘴,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
好像猫叫般细弱的、孩童的声音。
“救…救…”
“救…命…”
“救…铃…救…”
“铃是…?”
“谁”还没说出口,就听有人发出一声尖叫。荒川染看到那名背夫人进来的年轻仆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大哭起来。
“啊啊啊,惠子小姐!饶了我吧!不是我想的啊!是夫人她让我干的啊!饶了我吧!”
“阿吉!给我振作点!不要在这里丢人显眼!”吉野先生厉声喝道,但他自己显然也吓坏了,因为他的夫人正缓缓向他转过头去,嘴巴一张一合。
“父亲…为什么…”女人发出悲哀的童音,“为…什么…”
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童磨单手托着腮,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荒川染沉下了脸。
“不说实话,您的夫人是痊愈不了的。”她冷然道,“教主大人,我建议马上报警,这位阁下涉嫌谋杀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不要报警!被报社知道的话,我的事业就完了!”
男人惊慌地喊道。
吉野先生原本和前妻育有两个女儿,但一直因为生不出儿子来继承家业而苦恼。
几年前前妻因病离世后,他就娶了现任的夫人,并借由夫人家族的实力迅速发家。
但这位夫人极其厌恶两个继女,在生下儿子后更加难以容忍家中还有两个女孩存在,于是趁吉野先生外出工作期间,命令仆人将两个女孩带到山里处理掉。
两名女孩一个八岁,另一个只有五岁,那名仆人于是谎称带她们去郊游,随便在山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她们丢掉了。
吉野先生回到家,发现女儿不见了,为了妻子开心,就也保持了沉默。
距离两个女孩失踪已经超过了十天,按理说是很难还活着了。
但一群人顺着仆人所指的方向一路找去,还真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女孩,是两姐妹中的妹妹,叫做“铃”的孩子。
小女孩的身边堆了不少野果,竟还有些饼干渣,嘴角也沾着饼干的碎屑。
“真是个能干的孩子呀。”
荒川染微笑着蹲下身,抚摸了下红衣女孩的头发。
“一般的幽灵是无法触碰实物的,你一定有很强的信念,才能做得到这种事。”
“所以,妹妹已经得救了,你也可以…”
水神望着断崖下。那里有一条小河,河边的碎石中静静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桔梗花的腰带浸泡在水里。
“安心地成佛吧。”
她轻轻抱住了怀中女孩的灵魂。
“不要再悲伤了,不被父母所爱,并不是你的过错。我以荒川之神的身份祝福你,来世转生到幸福的人家。”
吉野先生的夫人活了下来,但半边身体患了偏瘫,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过了没几个月,忽然有家报社爆出了吉野先生和吉原某位当红游女之间存在长期的暧昧关系,听说夫人的娘家得知后顿感丢尽了颜面,撤回了工厂的投资。前妻的娘家也知道了两个女孩遭受虐待的事,把名叫“铃”的女孩接走抚养了。
但这都已是后话。事情结束后,大概是为了封口,他派人送来了远超预期的一大笔礼金。
荒川染看着一箱子钱,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不想要的感觉。
“果然不接受人类的供奉是对的…”她叹了口气,“这种人的钱,真是连看一眼都想吐。”
“这叫什么傻话,钱只是钱而已。”
童磨歪在一边喝着酒,笑眯眯地说。
“钱到了善良的人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嘛~不过下次就不要再买一堆洋果子回来给信徒们吃啦,山田说他现在看到荒川小姐送来的礼物就牙痛…”
荒川染瞪大了眼睛:“怎么这样!我明明是…”
“好啦好啦,知道小染是时刻想着大家的好孩子~”
教主大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本经书,一副相当心安理得的样子,“毕竟人家是这么善良又聪明的人,一定让小染深受感动,所以才这么努力工作吧~”
“……”
荒川染正要反驳,忽然发现童磨手里拿的居然是不久前在法事上用的那卷《地藏经》,于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过来。
“真的假的?连下班时间都在读经书?”她忍不住边笑边说,“想不到你居然…诶?这…这写的是…”
“…樱花很快就要凋零,会成为人们感叹的题目。月亮普照大地之后,很快又要没于山际。唯独男女之间的恋情绵绵无尽…”
“有位男子出生在但马国一个有银矿的村落里…他置赖以生存的家业于不顾而前往京城…昼夜沉迷于…女色与…男色之道…”
“这是什么啊!”神明小姐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地翻回封面,却发现那经书的封面是后用浆糊贴上去的,“童磨你…你居然干的出这种事…太过分了!”
“诶诶,别乱撕啊,那可是庆应年的孤本哦,人家在很认真地学习怎么谈恋爱呐~”
“谁会用《好色一代男》学习谈恋爱啊!你是白痴吗?!”
人间的悲喜如同四季一样循环往复,即便是神佛也无法阻止这种轮回,因为世间的苦难,皆是出自人心的幽暗之处。
但荒川之神深知,人类有救没救暂且不好说,这位向来不怕遭天谴的恶鬼教主恐怕是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