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这么说我家孩子,不揍他出出气怎么行!”甘露寺先生挥舞着拳头大声说,“那小子被揍的老老实实,他父亲知道以后还痛骂了他一顿!混蛋,提起他我就生气…”
“噗…哈哈哈!”
染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您真的太厉害了!”
“是吗?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毕竟工作上和那小子的家族往来密切,本来应该好好相处的。但内子也说,要是那种人娶了我们家孩子,才真叫人毛骨悚然呢!”
甘露寺先生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但是…蜜璃那孩子还是受到了伤害,我从没见她哭的那么伤心过,后来还把头发染成了黑色,也不敢再吃那么多饭,饿的整个人都精神恍惚。我和内子心疼的不行,就跟她说,没关系,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待在家里也没关系,爸爸妈妈愿意养她一辈子。”
染看着那诉说往事的男人,愣住了。
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父母吗?
人类的父母,原来可以这样爱自己孩子的吗?
人类的父母…
“那之后没多久,她忽然告诉我们找到了适合的工作,工作的地方没人嫌她吃的多,头发颜色奇怪也没关系,还能帮助很多人…我托朋友查了那家组织的情况,却只找到一些模糊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连市政府也没有登记。问她,她就只说是类似巡警的工作,但她力气大,完全能保护好自己和同伴。”
染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微笑道:“应该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吧,您有个懂事的女儿。”
“我们确实担心过,毕竟女孩子家晚上出门工作实在太危险了,但那孩子真的很开心,她说她有了待她很好的师父,也交到了朋友,甚至…有了喜欢的人。”
“她新交到的朋友告诉她,她的肌肉密度是正常人的八倍,所以吃的多也完全正常,所以她就再也不自卑了。”甘露寺先生笑着说,“听说升职的时候上级还鼓励她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要为自己的强大而自豪。从电话里我都听得出她有多高兴,做父母的,还能要求什么呢?只要女儿觉得幸福怎么都可以,我和内子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是…现在我们很后悔。”
“要是知道会有生命危险,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她做这份工作。”
染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了。
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街道,马路两边和式建筑和西洋建筑交错在一起,有银行,有餐厅,有电影院…但她还是认出,这是四年前无限城大战时,鬼杀队与鬼王无惨最终决战的地方。
她曾经来过这里,还从无限城的废墟里找回了童磨的扇子,当时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她吐出来。
现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路两边有汽车和电车匆匆驶过,行人寥落,天地被不断落下的大雪染成一片纯白。
无惨大人克服了阳光,此刻正拟态成那个叫彼方的小姑娘,在产屋敷的宅邸里潜藏着。
而童磨和她过了三年平静的日子,寺院里的生活忙碌又琐碎,加上东京和京都两头跑,生活正常到让她差点忘记极乐教的教主大人是一只鬼。
天道在提醒她,作为神明,她干涉了这场战争的结局,于是自己也被纠缠进了人与鬼的因果之中。
甘露寺先生的女儿是猎鬼人,死在无限城大战中。这个事实让染的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我家孩子没有葬在东京,虽然那个组织的人说他们有专门的墓地,但内子无论如何也不想和孩子分开,所以办完后事就带着她的骨灰回了老家。”
甘露寺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内子因为这件事大病一场,这两年身体才逐渐康复,但说什么也不肯再回东京来,长子也在大阪那边念大学,其他孩子还小,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因为那个组织的人说最后是在这里发现她的。”
“我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已经…”
男人的声音明显哽咽起来,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街道。
“她被一个男孩子抱在怀里,两个人都死了…有个年轻人说他们是恋人…这傻孩子也真是的,明明有了恋爱对象,也不知道带回家给我们看看…”
“所以…到最后,他们给您的解释也只是…瓦斯爆炸?”
染小心地问道。
甘露寺先生轻轻摇了摇头。
“这话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因为连内子都不信…那个组织的当主告诉我,说他们是死在和‘鬼’的战斗中。”
他迟疑了下,似乎是担心被当作迷信的人,又解释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鬼’是什么,虽然从小就听过类似妖怪的传说,但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中,在东京…”
“我很想要个合理的说法,但那个当主自己也只是个孩子,听说父母也刚刚过世,看起来脸色很憔悴,我实在不忍心为难一个孩子…加上他们说…不论是这个组织还是‘鬼’的存在,都不被公开承认,哪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我也只能告知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我女儿是因为瓦斯爆炸才…”
染注视着面前伤心欲绝的男人,一向平静的心中感到了悲哀。
该说点什么,又该做点什么呢?
在这种时候,她无比希望自己像童磨那样擅长安慰人。
沉默了片刻,她说:
“我相信…您说的是真的。”
甘露寺先生抬起头,好像没听清似的呆呆看着她。
染点了点头:“鬼是存在的。”
“那种事…你真的相信?”
“是真的哦。”
这次接话的却不是染,而是个温柔沉稳的声音。
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街边店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在漫天飘落的雪中走到了甘露寺先生面前。
白发彩瞳的神子面带好像能包容一切的微笑,嗓音中仿佛含着魔力一样:
“鬼是一种吃人的生物,阁下的女儿应该是鬼杀队的一员吧,那是专门为了猎杀鬼、保护人类而存在的组织,您的女儿是个善良的孩子,完全值得您为她骄傲哦。”
等等!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一大早就跟她来了店里,但出来买点心之前明明看他乖乖坐在窗边看书来着,因为怕他无聊还特意说了很快就会回去…
慢着,难道我已经出来很久了?
染连忙看向旁边大楼上的石英报时钟,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
呃…和甘露寺先生聊天忘了时间,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吗?
“您…您是…?”
大概是童磨的长相太特别,身高又太有压迫感,甘露寺先生居然愣住了。
“我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给大家带来幸福是我的使命。”
居然!居然能毫不尴尬地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出这种话吗!不愧是你啊童磨!
染的脑子正一团乱,就看到童磨从兜里掏出一串黑檀念珠,相当熟练地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情真意切地握住了甘露寺先生的手。
“既然此处是令嫒英勇献身之地,就让我来帮这个好孩子诵经祈求冥福吧。”
于是甘露寺先生真的将包里的线香和香炉拿了出来,染也将装点心的盒子打开,不顾路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眼神,在路边摆了一个小小的祭坛。
啊…这样居然也可以…
真的不会被人当成骗子吗?
虽然如此腹诽,然而听到诵经声的甘露寺先生…似乎真的安心了不少。
“您能帮我这个忙真的太好了…毕竟之前在别的寺院,我连女儿的真正死因都不敢说出来…”他感慨地说,“听僧人们说,人死之后,灵魂可能还在出事的地方徘徊不去…就想着,真是那样的话,我家孩子也太可怜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种地方…”
“不会哦,请不必担忧。”童磨垂下眼帘,用平静的语气说,“令嫒已经没有遗憾地离开此世,前往彼世了,而且来世还会转生成您的女儿哦。”
“啊…那就…太好了…如果有那样的缘分…”
甘露寺先生这次没有用摘帽子做掩饰,他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
“如果有那样的缘分…蜜璃啊…我们来世还做父女吧…爸爸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染环顾四周,街道空空荡荡,没有徘徊不去的灵魂。
产屋敷和神官家族联姻,应该是在事后做了相关的法事。
但被留在世上的人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看得见,那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画面,正一幕幕闪现在甘露寺先生的脑海中。
从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到变得调皮捣蛋力大无穷,到长成开朗活泼面颊粉红的少女。
欢笑着,哭泣着,这就是人类。
人类的一生如此短暂,又如此精彩。
只不过,我们没能生在美好的时代,也没能遇到甘露寺家这样的父母,所以,我们没能作为人类活下去。
但此时此刻,在飞扬的雪花中,她却产生了某种错觉。
寒风扬起了童磨白橡色的长发,鬼神的眼睛在冬日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七宝琉璃般的华彩。
她好像真的看到了,当年江户城的路边,那个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的小神子,长大成人的风姿。
回到店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刚进门染就被吓了一跳。
这种天气居然还有客人!还是好几桌!
而且…全是女性!
童磨笑嘻嘻地拍了拍手。
“诶呀诶呀,抱歉啦,天气不好,本店马上要打烊了,各位可爱的小姐如果喜欢的话,以后每个月的这几天我都会在店里哦~”
身穿各色和服洋服的少女和太太们发出失望的声音,依然围在那只鬼身边不愿意离开。
“说话要算话哦!”
“留个电话给我们吧!”
“下次一定要来哦!”
染一把抓住在店里打工的阿萤拖到墙角,压低声音问:
“什么情况?”
阿萤姑娘满眼都是崇拜的泡泡:“不愧是教主大人!仅仅是坐在窗边的位置用西洋纸牌帮大家占卜,就一下吸引来好多人呀!”
“纸牌占卜?!”
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的?!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位客人依依不舍地出了门,染才扑到那张靠窗的桌子前,抓起桌上花花绿绿、印着洋文的纸牌仔细端详。
“ma…gician?魔法师?这是啥啊?”
拜英国老板所赐,她洋文学的还可以,但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纸牌,不禁脱口问道。
关键是这鬼他从来没学过洋文啊…
“这个叫做‘塔罗牌’哦,之前在西洋书店买的,画得很可爱吧?”
童磨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拿起其中一张纸牌:“有点类似花札牌的样子,多有趣呀~”
“重点是…这东西怎么用来占卜的?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占卜的?”
“这话说的,信徒们也会咨询我运势这种问题嘛。再说明明很简单呀,只要顺着对方的意思说,稍微卖点关子就好啦~”
原来纸牌只是招揽生意的幌子而已,这家伙的脑子还真是好用!
染的声音柔和下来:“所以我不在店里的时候…童磨大人就靠这个招来了这么多客人?”
“小染帮我工作,我也帮小染工作呀,这不是拯救了小染的生意嘛,不用感谢我,毕竟人家就是这么善良的人…诶?”
满脸写着“我是吉祥物”的教主大人,下一秒就被神明小姐紧紧地抱住了。
“谢谢你…”染轻声说。
她脑子不笨,当然知道所谓借钱给她开店,只是眼前这只鬼在以他的方式支持她。
每次她来店里,都说着“人家也要一起去”,然后就这么开车往返于山里和东京市区。
在作为上弦之贰的自己曾经死去的地方,帮猎鬼人的少女诵经。
从小在祭坛上长大、感受不到人类情感的神之子,在努力地,学着爱人。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只要向前走,就足够了。
“不过,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呀…”
童磨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人类为什么要为死亡感到悲伤呢?毕竟有灵魂,就还有来世嘛,死掉的话,只要重新诞生在世上不就好了…”
“不是那样的。”
染抬起头,认真地盯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童磨,生和死是所有生命都会经历的过程,但生命从来都不在于生和死这两件事,而是在于中间的部分。”
“就像我一样,虽然作为人类的时间很短暂,虽然不被父母所爱,虽然很寂寞…但我还是想要活下去,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啊,甜甜的团子,撒了木鱼花的炸豆腐,江户的樱花,风车,萤火虫…”
她微笑起来:
“还有你,就算京都离江户很远,可我每一天都期待着和你重逢,期待着跳神乐舞给你看,期待着你长大的样子…正因如此,我从来不认为那段时光是毫无意义的,相反,那是我最珍惜的记忆。”
“所以…我现在也很期待未来的样子。”
“百年之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还能和那些猎鬼人的孩子在没有仇恨的时代再见面,我们是不是就能彼此理解了呢?真的好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啊。”
童磨微微一笑。
“白姬小姐果然还是老样子啊,永远有这么多可爱的愿望。”
“切,我就是这样的人嘛!”
“那么,我就暂且和白姬小姐一起期待一下好啦。啊,对了对了,山田来电话说今天寺里打了年糕哦~”
“什么!打年糕怎么不叫我!快点收拾东西我们回去啦!突然好想吃烤年糕和白味增杂煮!”
“诶…话说又要到新年了呀,初诣和祈福什么的安排就都交给小染啦~”
“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要花好几天像个雕像一样坐在那里接受信徒朝拜的是你,哈哈!”
在东京处理完新年期间的一系列事务,回到京都已是来年三月。
春寒未退,小仓山中的山樱却已是含苞待放。
染在某日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盒“四叶屋”的樱饼,和一本尚带着墨香的外国诗集,署名处写着作为译者的甘露寺先生的大名。
背负着悲伤的甘露寺先生,看起来也在努力走出失去女儿的伤痛,染在心中默默祈愿着。
她在檐廊上坐下,翻开了那本诗集,发现扉页上用俊秀的钢笔字手抄了一首诗:
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藉助你来到这个世界,
却并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旁,
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
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
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
属于你做梦也无法达到的明天。
——纪伯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