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你再说一遍?!”
他抬手就给了吉助一记耳光,大骂道:
“敢看不起老子?老子没你这种儿子!”
吉助的鼻子里流出鲜血来,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血,鼻涕眼泪随之喷涌而出。
“我…我也没有你这种父亲!”
说罢他就扭头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弘藏喘了几口粗气,颓然坐倒在地上。
“让您见笑了。”他垂头丧气地说。
“诶呀,看来是遇到麻烦了呢…”
教主大人用扇子轻敲着手心,似笑非笑地望向庭院中刚刚点亮的石灯笼。
天黑后的御岳山和白天完全不同,吉助在赌气的一通狂奔后,才发现自己又办了件蠢事。
他迷路了。
眼前只有一望无际、依着山势连绵起伏的森林,皎月高悬,但月光就像被密不透风的松树和枫树吸走了似的,脚下铺满厚厚落叶的山间小路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了。
人类对黑暗有着本能的恐惧。吉助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跳的像祭典上咚咚响的太鼓,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天黑后会有鬼出来,所以千万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小时候隔壁大婶曾神秘兮兮地对他说。
——因为鬼会把不听话的小孩子抓走吃掉。
后来他长大了几岁,大婶再这么吓唬他的时候,吉助就洋洋得意地吐舌头扮鬼脸:
——才不会呢,爷爷说过,我们家有神子大人给的护身符,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但爷爷也说过,夜里的山中可能会有狼或者熊之类的野兽,所以最安全的做法是——上树。
在高处的话,说不定能看见出来找自己的老爹打的灯笼。
于是吉助找了棵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山风渐冷,月至中天,吉助的脸都冻麻了,也没等到期盼中灯笼的光。
——老爹不会是真的生气了,所以不要自己了吧?
他惴惴不安地想。
而“后悔”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自己一定是不听话的小孩子吧,否则也不会这么任性地跑掉。
明明知道老爹四处打零工养家的不易,自己也想早点长大,帮他分担一下家里的负担,为什么对他说出了那么过分的话?
老爹说的没错,人和人生来就是不同的。
都说现在是“四民平等”的新时代,但很多事好像又没有变。东京街头既有漂亮的洋楼,也有挤挤挨挨的长屋;既有坐着人力车、身着西洋蕾丝长裙的太太小姐,也有裹着满是虱子的破夹袄、被醉醺醺的父兄卖到花街换几个酒钱的女孩。
而老爹和自己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拼上全部力气了。
被村里人痛骂“幕府走狗”也能气势汹汹地回骂对方“你们这种废物懂什么忠义”的老爹,却在城里的小学校门前变得畏缩起来,当校长问起户籍和职业的时候,居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爷爷死的时候,家里穷到连办后事的钱都差点凑不出来。
生在这样的人家,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再怎么努力也没用,早该认命的。
也许…应该去参军才对。日本在和清国的战争中大获全胜,民心振奋,现在当兵也算是一条光宗耀祖的出路了,听人说海军学校不看出身,还有吃不完的大米饭,那样的话,就能活的轻松一点吧?
(可是…)
一个怯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只是“活着”就足够了吗?)
吉助揉揉红肿的眼睛,心里刚骂自己这么点小事就哭,像什么男子汉,就听见下方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小吉,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呐?”
“教…教主大人?!”
吉助难以置信地望着树下的男子。他袖着手站在那里,法衣随随便便地披在和服外,脚下还踩着木屐,简直像饭后出门散步一样气定神闲。
神子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坠入了永夜的宝石。此刻那双眼睛弯起来,露出一贯无忧无虑的笑容。
“你父亲很担心你哦,跟我回去吧。”
他语气温和地说。
“我、我才不回去呢!”
明明想认输,又觉得脸面上很不好看,所以干脆嘴硬到底,所谓小孩子脾气大概就是这样吧。
“老爹他…老爹他只会吹牛,自己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还老是到处说我们家是武士的后人,是将军的御用刀匠,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笑话他是‘说大话的穷鬼弘藏’…”
吉助狠狠吸了下鼻涕。
“讨厌,到底是谁更丢脸啊…教主大人,曾祖他根本不是武士,御用刀匠什么的也不是真的,对吧?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而已。”
“原来小吉是在为这种事烦恼啊。”
吉助吓了一跳,因为教主大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耳边。
“您…您是怎么上来的?!”
教主大人似乎完全没理会男孩的惊讶,而是抬头看了看月亮。
“哇啊,今晚的月色不错哦~”他笑眯眯地说,“不过这里太低了,会被那边的山挡住视线呐,咱们换个地方怎么样?”
“换个地方?去…啊啊啊你要干啥?”
吉助吓得忘了敬语,因为教主大人伸手轻轻一拎,就把他像一袋米那样扛在了肩上。
起风了。
仅仅是一瞬间,吉助发现自己爬上的那棵树已经在几十尺以外,或者说,是四周的山林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退去。
吉助紧紧抓住教主大人飞扬的黑色法衣,拼命回过头去。寒冷的夜风呼啸而来,把男孩兴奋的喊声扯的七零八落:
“好厉害!你…你原来会飞吗!”
月光如雪,遍照四野,无数的树影迎面而来,却沾不到教主大人的法衣——他太快了。吉助第一次发现,这位在信徒面前永远温柔而沉稳的神之子,在月夜似乎变成了另一种存在。他眼中的光芒璀璨而凛冽,如同一头终于脱出牢笼的野兽。
吉助瞪大了眼睛,却听见了“御岳升仙峡”轰然的水声,瀑布好像一道凭空出现的天河倒挂在眼前,兴奋转眼变成惊慌失措。
“要要要掉下去了啊啊啊!”
“小吉,数三下,然后不要呼吸哦~”
“啥?!”
看着近在咫尺的瀑布,吉助马上明白,大概是又要掉进水里了,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紧紧捂住了嘴巴。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不,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吉助清楚地看见一道白色的寒气沿着瀑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的水流竟在顷刻间凝结成冰,冰面上摇曳生长出一朵又一朵巨大透明的莲。
神子在月下踏着流光溢彩的莲华,自瀑布上飞掠而下,轻盈地仿佛起舞。
——教主大人会在莲花上跳舞。
吉助想起了曾经听护教山田先生说过的话。
“就是这里啦~诶?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已经可以呼吸了哦~”
吉助这才松开手跳到地上,大口呼吸着深夜的冰冷空气,教主大人却已经从他身边走过,用一种颇为愉悦的语调说道:
“啊,景色果然不错哦~”
眼前是一片断崖,能看见两侧山麓长满柏树,山下是点缀着村落的平原,远方的黑暗中却隐约可见一片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
“东京!这里能看见东京!”
吉助兴奋地大叫起来,拼命指向那个方向。
“是银座的电灯!从这么远也能看见啊!太厉害了!”
“啊,是哦。”
教主大人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在断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一手托着腮,看向吉助指的方向。
“原来如此,现在是叫‘东京’了啊…”
他轻声说。
“说起这个,小吉,尽管你曾祖他很有天赋,锻造的刀也确实得到过将军的嘉奖,但也只是普通的庶民而已,如果是武士的话,大概就不会被人随便欺负了吧。”
吉助沉闷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是老爹他…”
“武士也好,不是武士也好,在我看来都毫无意义。”
教主大人忽然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道。
“万物皆有一死,时代也是一样。你父亲是个耿直但愚蠢的人,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把妄想出来的东西当作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能理解吧?”
“啊…我…”
吉助觉得很奇怪,明明这话听上去有点冷酷,却让他感到轻松,好像终于摆脱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
“您是说…我不用按老爹说的去做吗?”他小心翼翼地说。
“大家都做一样的工作,多没意思啊——这可是小吉你自己说的哦?”教主大人扭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这个人记性很好的。”
“可是…是好孩子的话,一定会乖乖听爹娘的话吧。”吉助低下头,不安地搓着衣袖,“要是我任性的话,老爹就太可怜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是啊,如果任性的话,父母就太可怜了,小孩子都是这么想的。”教主大人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啊,小吉,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景色是不一样的哦。就像如果我没遇到那位大人,就没法像现在这样尽到身为教主的义务,毕竟…”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换回了轻快的语气。
“总之,你父亲他同意了哦,你去奈良的事。”
“哎?!骗人的吧!老爹刚刚还…”
“给他看了你曾祖的信,他就同意啦。”教主大人狡黠地笑起来,“我的建议他总会听的嘛~”
“您也太厉害啦!”
吉助高兴的忘记了父亲教他的礼貌,他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一脸错愕的教主大人。
“我一定、一定会努力的!我要成为日本第一的画家!”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可是那样的话,以后谁给您打磨扇子呢?”
“那种小事不用在意啦~不过学费就算成从我这里借的哦?诶呀,这样的话,小吉以后也有债要还了,不过我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对那孩子的后代太苛刻的…”
我们一家欠了您很多很多的债。吉助想。
没关系,有一天,一定会偿还给您。
但在我心中,您不仅仅是神子大人,也是我的…
我的第二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