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德岛屋实在太大,上下几层,所有的门都长的差不多,他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个相当安静的区域,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却没有酒气,想来是某位游女的闺房,但灯光明显要昏暗的多。
“这种地方真是伤脑筋啊…找个人问问好了,唉,好丢人…”
吉助只好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四下看了看,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
“抱歉,打扰了…”
他拉开了那道门。
屋子里的装饰极其华美,墙上画满了盛放的金边牡丹,屋子正中的梳妆镜前,坐着个身穿织金打褂的女人,乌发梳成蝶翅般的“横兵库”,上面插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螺钿发簪。
是花魁!
这德岛屋中…竟然还有一位花魁!
女人转过头来,一双猫儿一样的碧眼令吉助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女人,美的张扬肆意,令那一墙的金边牡丹都相形见绌,少年一时间只听到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像盯着什么脏东西似的盯着他。
“哪来的老鼠,谁允许你进来的?”
“我…我…我不是…”吉助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找…”
“谁准你用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盯着我看的?”花魁傲然道,“马上给我跪下道歉。”
“非…非常抱歉!”
吉助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知为什么,这女人身上有种诡异的感觉,让他害怕。
“我是…我是被请来给花魁画像的画师,找…找不到路回…”
“原来是雅乐那贱人。”那道冰冷至极的女声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他头顶,“竟然没告诉我就请人来画像,这么明目张胆的小看我,真是欺人太甚…”
吉助毛骨悚然地抬起头,看见那美艳的女子正斜着脑袋,以一种极其阴森的目光打量着他。
“小鬼,看你穿的这么寒酸,家里应该没什么钱吧?”
“……”
“没钱,就说明没什么厉害的亲戚。”
“这样的话,”她以嘲讽的语气说道,“世上就压根没人在意你的死活。要是你家里人来找,就让那个蠢货老板随便应付一下好了。”
这女人…在说什么?
吉助很茫然,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被什么东西拽进门里去。
“虽然你这种干巴巴的小男孩我一口都不吃,但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哥哥饿了。”
纸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你要干什么!”
吉助这才吓的大叫起来。眼前的女人有着和外表不相称的恐怖力量,像猫按住老鼠似的将他死死按在榻榻米上,竟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女人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紧接着,少年的脖子被扼住了。
他一点也没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
“哎?这是什么?”
掐着他脖子的花魁忽然愣住了。
她松开手,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吉助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袋子,刚刚一番折腾,就从领口滑了出来。
“还…还我!”吉助缓过一口气,趁机拼命挣扎起来,“那是教主大人给我的!还我!”
“教主大人?”
花魁的瞳孔微微一缩,将那袋子抖了抖,从中掉出个被层层锦缎包裹的小包。
她一下就将那些锦缎撕的粉碎,里面露出条细细的黑檀念珠。
“这气息…果然是他。”
花魁似乎忌惮着什么似的,皱眉看着手中的念珠。
“喂,小鬼,你和万世极乐教是什么关系?”
这女人…在犹豫?
“我…我是教主大人的…”
我是教主大人的什么呢?
吉助急中生智,决定赌一把。
“我是教主大人的养子!”
他大声说。
“他看着我长大的!他最疼我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花魁被他这番话说的又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
“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哈哈哈哈…养子…哈哈哈哈…”
花魁笑的花枝乱颤,方才那可怖的气息消失的一干二净,吉助这才看清她的脸。
看起来只是十几岁的少女,那样娇俏动人的一张脸。
“哎呀,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在不熟悉的地方乱跑,多危险啊。”
花魁笑意盈盈地说。
“但你毕竟打扰了我的清净,作为惩罚,这个我就拿走啦!”
她恶作剧似的朝吉助晃了晃那串黑色的念珠。
“不…不行…那是…”
“嗯?”
腰上一沉,那花魁竟坐在他身上,朝他俯下身去。
织满金线的打褂滑落,松垮的和服领口露出了雪一般洁白细腻的肌肤。
少女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那这样呢?”
她在吉助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羽毛般轻巧的吻。
少年落荒而逃的凌乱脚步声在走廊中远去了。堕姬盯着房门,神色再次变得阴沉。
她嫌弃的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盯着面前地上那串黑檀念珠直皱眉头。
“童磨大人这是脑子又出毛病了吧?竟然把浸过鬼血的东西送给一个人类?要是被那位大人发现,他就死定了!”
她身后的阴影里幽幽传出个男人嘶哑的声音:
“气息刚好控制在咱们能感受到,但猎鬼人发现不了的程度…不愧是上弦之贰,仅次于黑死牟大人的鬼…”
“我不管!他都没送过我护身符,凭什么给那种臭小鬼!”堕姬像个小女孩似的发起脾气来,抬手就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都打翻在地,“太讨厌了!那孩子太讨厌了!”
她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其实是那种关系吧?毕竟是上弦之贰嘛,以前只知道他喜好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难不成连男人也…”
“小孩子不要乱讲这种话啊…”
上弦之陆·妓夫太郎阴郁地蹲在她身后,烦躁地挠了挠满是黑斑的脸。
“很能干嘛…那小鬼…”他吐出丝丝的凉气,“长的也不赖…白白净净的…真叫人羡慕呀…”
“只要没死在咱们这里,就不是咱们干的。”
堕姬明艳的脸上浮现出恶毒的微笑。
妓夫太郎有些迟疑地看了妹妹一眼。
“怎么了嘛哥哥?”小女鬼用撒娇的语气说道,“不用担心啦!童磨大人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他才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人类生咱们的气呢!再说他每次来都吃光我的存粮,我还没跟他计较呢!他要是敢欺负咱们,我就去找那位大人告状,哼!”
“唉,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妓夫太郎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就找个下级鬼来做吧。”
“我说,你小子运气可真够好的。”
荻原边吸溜着乌冬的汤,边絮絮叨叨地说。
夜色已深,浅草路边的荞麦面摊上却还有不少客人,两名少年一人捧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炸豆腐和昆布汤头的香气混在一起,衬着头顶煤油灯暖黄的光,让正月的冬夜都显得没那么寒冷了。
“雅乐花魁都告诉我了,那个屋珠姬可不是什么善茬,她接触过的人很多不是失踪就是自杀了,但那张脸据说是人间绝色,楼主还要靠她招揽那些有权有势的客人,所以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说罢他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怎么样,真有传说中那么漂亮吗?”
吉助的心情无比复杂。惊恐、迷惑、羞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觉得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场梦。
那女人…本来想对他做什么可怕的事,但最后却…
原来女人的吻是这种感觉啊…
脸颊上仿佛残留着那羽毛般的触感,吉助的心脏又砰砰狂跳起来了。
“漂亮,很漂亮。”他如实说道。
“哈哈!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这种经历回学校能吹一年了!”萩原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以后再有这种好事要想着兄弟我啊!”
“嗯。”吉助敷衍地答道。
好运气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心中有些失落。
最后还是没能把教主大人的护身符拿回来,回家肯定会被老爹痛骂一顿。
“秋也,你听说过‘青色彼岸花’吗?”
“啊?那素啥?”萩原嘴里塞满炸豆腐,含含糊糊地说。
“青色彼岸花,应该是类似草药的东西,你家不是有亲戚开药铺吗?”
“那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我对草药什么的完全没兴趣啊。”
“哦,没什么,那我再找别人问问吧。”
“唔,我吃好了!你小子也快点回家吧!”
萩原站起身,背着一箱子画具,朝他挥了挥手,“学校见!”
“学校见。”
吉助也站了起来,刚转过身,就被两个人挡住了路。
是两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身穿好像学生制服的黑衣服,打着绑腿,身后背着长长的包袱。
其中一名梳着高马尾的少女朝他笑了笑。
“请问…你刚刚是提到了青色彼岸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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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船:东京人有新年在枕头底下压一张宝船画的习俗,据说能使人做吉祥的梦。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出自《法华经》。